雨声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外，北镇抚司的地下密室里，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。
陆就像没有立刻审问我，而是径直走向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玄铁箱子——那是专门用来镇压邪祟的“镇魔箱”。
此刻，那个箱子正在……**呼吸**。
箱子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，像是人的皮肤在出汗。箱子的缝隙里，渗出了一种粉红色的雾气，弥漫在空气中，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捂住口鼻，“尸气？”
“不，”陆就像拔出绣春刀，一步步逼近箱子，“这是‘蜕皮’的味道。”
突然，箱子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砰！”
箱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，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，却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。
陆就像一只手揽住我的腰，将我护在身后，另一只手的绣春刀已经劈了出去。
“吼——！”
箱子里跳出来的，不是沈廷玉的尸体。
或者说，那曾经是沈廷玉的尸体，但现在，它已经变成了一团扭曲的肉块。
它的皮肤完全脱落，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肌肉纤维。那些肌肉像是有生命一样，疯狂地蠕动、拉伸、重组。
它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只有一张巨大的、裂开到耳根的嘴。
嘴里没有牙齿，只有一圈圈细密的、像鲨鱼一样的倒刺。
“这就是……沈廷玉？”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不，”陆就像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这是沈廷玉‘孵化’出来的东西。”
那怪物猛地扑向陆就像。
它的速度快得惊人，四肢像蜘蛛一样在墙壁上爬行，动作诡异而扭曲。
陆就像没有退缩。
他脚下踩着一种奇怪的步法，身体侧身避开怪物的扑击，手中的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。
“噗嗤！”
刀锋切入肉体的声音令人牙酸。
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，落在地上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怪物惨叫一声，从墙上跌落。
但它的伤口并没有流血，而是迅速长出了新的肉芽，眨眼间就愈合了。
“再生？”我惊呼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找你。”陆就像收刀后退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普通刀枪杀不死它。它需要‘净化’。”
他转头看向我，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苏蝉静，告诉我，怎么杀它？”
我看着那只在地上扭曲的怪物，脑海中再次闪过通灵的画面。
那个符号……那只眼睛……
“火。”我脱口而出，“它怕火。还有……盐。”
“盐？”
“高浓度的盐水，混合朱砂。”我迅速分析道，“沈廷玉生前是户部尚书，掌管钱粮。他死前看到的幻象里，墙皮变成了皮肤。这说明，这种怪物是以‘皮’为食，以‘肉’为巢。盐能脱水，朱砂能镇邪。用火攻它的皮，用盐水封它的肉。”
陆就像盯着我看了两秒。
“百户！”他大吼一声。
“在！”
“去取火油和朱砂盐水来！快！”
半个时辰后。
怪物终于变成了一堆焦炭。
虽然它还在微微抽搐，但已经构不成威胁了。
陆就像让人清理现场，然后带着我来到了隔壁的休息室。
他脱下了满是血迹的飞鱼服，露出里面精壮的上身。他的背上布满了伤疤，每一道伤疤都像是一条蜈蚣，狰狞可怖。
“坐。”
他扔给我一件干净的长衫，自己则拿起桌上的酒坛，仰头灌了一口。
“苏蝉静。”他靠在椅背上，眼神深邃，“你刚才用的那些手段，不是天牢录事该会的。”
“我自学过《洗冤录》。”我撒谎道，“为了分辨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犯人。”
“是吗？”陆就像冷笑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一叠卷宗，扔在桌上，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翻开卷宗。
那是三份泛黄的档案，记录着京城这三年里发生的三起“悬案”。
“更夫、书生、卖油郎。”陆就像倒了一碗烈酒，灌进喉咙，“身份各异，死状却惊人的一致——都被剥了皮。”
我翻开照片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些尸体的创口光滑如镜，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，就像是……他们自己把皮脱下来了一样。
“顺天府以为是变态杀人狂。”陆就像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，“但我查了他们的行踪，这三个人死前，都去过同一个地方——天牢的放风场。”
他猛地将一碗酒泼在墙上的一张地图上。
酒水淋漓处，赫然是天牢、城南贫民窟和几处抛尸点的连线。
那线条扭曲交错，竟然构成了一个诡异的五角星图案。
“妖人？”我手指轻轻抚过那五角星的中心，“这不仅仅是杀人，这是在布阵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陆就像盯着我，“但顺天府那帮蠢货，只知道抓乞丐顶罪。”
“因为他们看不见。”我轻声说。
“看不见什么？”
“看不见真正的凶手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手指按在了那张更夫的画像上。
通灵触发。
瞬间，密室消失了。
我的视野被替换成了一片漆黑潮湿的地下水道。
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。
我看见了一个东西——那不是人，而是一团浑身裹在淤泥里的肉块。它的身上挂着无数张破碎的人皮，像是一件拼凑而成的破袄。
它在下水道里爬行，四肢扭曲，发出婴儿般的啼哭。
“脏……脏……要洗干净……”
它嘴里念叨着，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刮刀，正在刮擦着墙壁上的青苔。
“更夫的皮太糙了……不行……书生的皮太薄……也不行……”
它抬起头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，只有无尽的贪婪。
“要干净的……要最干净的……”
画面破碎。
我猛地抽回手，大口喘息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看到了什么？”陆就像递过来一杯水。
“不是杀人，是‘蜕皮’。”我接过水杯，声音因为刚才的精神冲击而有些沙哑，“他在进行一种古老的‘净化仪式’。这三个人，一个脚烂流脓，一个口出恶言，一个心怀嫉妒。在凶手眼里，他们都是‘浊世’的罪人，需要被剥去污秽的皮囊，孵化出新的神。”
陆就像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见过疯子，但没见过像我这样冷静地描述疯狂的人。
“你能找到他？”
“能。”我指着地图上五角星的中心点，“但他不是在杀人献祭，是在给自己‘换皮’。他身上的人皮快烂了，他需要一张新的，最干净的皮。”
我看向陆就像。
“下一个受害者，必须是‘最干净’的人。比如……一个刚出生的婴儿，或者……一个从未破身的处子。”
陆就像沉默了。
他看着地图上的那个中心点，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城南，赵府。”他沉声道，“赵万山，城南首富。三天前，他家刚添了一个大胖小子。”
“那就是目标。”我肯定地说，“今晚是满月，阴气最重，也是‘蜕皮’的最佳时机。”
“走！”
陆就像抓起绣春刀，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我突然叫住他，“还有一个东西。”
我走到墙边，指着那份关于沈廷玉的卷宗。
“沈大人死前，接触过什么人？”
“除了审讯官，只有一个外人。”陆就像皱眉，“一个女画师。沈廷玉入狱那天，特意请人来给他画像，说是留个念想。”
“画师？”
“对，是个宫里出来的女画师，据说画技入神。”陆就像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画纸，“这是她留下的画像。”
我接过画纸。
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，穿着宫装，面容清秀。
但她的眼睛……
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白色的眼白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‘无生老母’的信徒。”陆就像沉声道，“沈廷玉死前，就是这个女画师给他画的像。画完之后，沈廷玉就疯了。”
“女画师……”我喃喃自语。
突然，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。
在天牢的时候，沈廷玉死前，我曾经听到过一阵脚步声。
那是女人的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轻，像是猫一样。
“我见过她。”我说。
陆就像猛地转过头：“什么？”
“沈廷玉死的那天晚上，有人来过天牢。”我回忆道，“我听到了脚步声。很轻，带着一种特殊的香味……和那个怪物身上的味道一样。”
“特殊的香味？”
“是茉莉花。”我肯定地说，“混杂着尸臭味。”
陆就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茉莉花……那是宫里才有的香料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雨夜。
“苏蝉静，你被卷进来了。”
“从一开始就是。”我苦笑。
“不，”陆就像转过身，走到我面前，“以前你是旁观者，现在你是参与者。”
他伸出手，按在我的肩膀上。
他的手很热，很有力。
“那个女画师在找东西。她在找‘钥匙’。”
“钥匙？”
“开启‘门’的钥匙。”陆就像盯着我的眼睛，“沈廷玉不是第一个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她在用这些人的死，来献祭给那个‘神’。”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“我要你帮我找到她。”陆就像说，“你的通灵能力，能闻到她的味道，能看到她的痕迹。”
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“你拒绝不了。”陆就像冷笑，“因为你的命，现在归我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，扔给我。
“拿着。这是锦衣卫的腰牌。从现在起，你是北镇抚司的编外人员。”
我接住令牌。
令牌是黑色的，上面刻着一只麒麟。
“还有，”陆就像凑近我，声音低沉，“如果你敢跑，我就把你扔进那个箱子里，和那个怪物关在一起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，只有一种……疯狂的执着。
他在赌。
赌我能帮他找到那个女画师，赌我能帮他解决身体里的那个“东西”。
“好。”我收起令牌，“我帮你。”
不是为了锦衣卫，也不是为了大明。
是为了我自己。
因为我知道，如果不抓住这个怪物，下一个死的，就是我。
“走！”陆就像推开门，“去赵府！晚了就来不及了！”
我们冲进雨夜。
身后，北镇抚司的密室里，那堆焦炭还在微微冒着烟。
而在那烟雾中，一只看不见的眼睛，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离去的方向。
【游戏……才刚刚开始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