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嚓。一声脆响。并非喉骨碎裂的哀鸣,而是齿关咬破果皮,汁水迸溅的声音。苏牧眼底那抹足以冻毙活人的猩红瞬间褪去,那只本该扼住命运咽喉的右手,此刻正抓着一颗从供桌上顺来的青涩李子,送进嘴里狠狠嚼了一口。酸。牙根都在倒苦水。脑海中那个暴起杀人、血溅五步的沙盘推演顷刻崩塌。爽是爽了,但后续处理太麻烦。哪怕现在拥有一甲子修为,在镇妖司这台庞大的暴力机器面前,依然是只个头稍大的蚂蚱。杀了王管事,半柱香内巡夜的玄甲卫就会把这儿围成铁桶。为了一个想拿自己炼油的垃圾把自己搭进去?亏本买卖,不做。于是,当王管事那张写满嫌弃的脸彻底探进门内时,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一滩尸水,而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:粉色毒雾还未完全散去,那个本该死得连渣都不剩的病秧子,正盘腿坐在九尾狐妖那庞大的尸身旁,腮帮子鼓鼓囊囊,手里还攥着半颗啃了一口的青李子。四目相对。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甚至有些尴尬。王管事迈进门槛的一只脚僵在半空,绿豆眼瞪得几乎要从那满脸横肉里挤出来,活像大白天见了鬼。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提着化尸水的小厮,又看了看活蹦乱跳的苏牧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。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王管事指着苏牧,手指哆嗦得像是得了帕金森,“你怎么没死?!”苏牧艰难地咽下嘴里酸涩的果肉,五官皱成一团,顺势摆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虚弱样,还特意用袖子抹了把嘴角并不存在的白沫。“王管事,您这话说得,小的命硬,阎王爷嫌我肉酸不肯收啊。”苏牧颤颤巍巍地扶着石床站起来,膝盖“适时”地软了一下,整个人顺着床沿往下滑,那演技,不去拿奥斯卡简直是演艺界的损失。“刚才这屋里烟熏火燎的,差点没把小的呛死。得亏这狐妖大仙显灵,没想要小的烂命……哎哟,大人,我这也算工伤吧?这不得给补点营养费?”王管事脸上的惊恐逐渐被狐疑取代。九尾尸毒,触之即死,化骨销形。这小子在里面泡了一整晚,居然只是觉得呛?“工伤?我看你是回光返照!”王管事冷哼一声,那股子嚣张劲儿又回来了。他不信邪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,干枯如鸡爪的手掌猛地扣住苏牧的手腕。名为探脉,实为试探。一股阴冷的真气顺着手太阴肺经蛮横地冲进苏牧体内。如果是普通人,这一下不死也要废半条胳膊。苏牧眼皮都没抬,体内那股浩瀚如海的长生真气瞬间蛰伏,在经脉中伪装成干涸枯竭的假象,任由对方那点微末道行在体内横冲直撞。就这点微末道行?还不够系统塞牙缝的。王管事眉头紧锁,脸色变幻莫测。脉象虚浮,气血两亏,经脉里空荡荡的像条干涸的臭水沟,别说修为了,连个稍微壮实点的农夫都不如。真就只是运气好?“怪事……”王管事嘟囔着松开手,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,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,“看来这狐妖死了太久,毒性散了。算你小子命大。”既然没毒死,那就还得留着干活。毕竟这种不怕尸毒的廉价劳动力,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。“还愣着干什么?没死就赶紧干活!”王管事三角眼一瞪,指着石床上的狐妖尸体骂道,“把皮剥了,内丹取出来,要是弄坏了一点油皮,老子把你皮扒了顶数!”苏牧唯唯诺诺地应着,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极了被驯服的牲口。他转过身,手掌再次覆上狐妖那冰冷僵硬的腹部。只不过这一次,掌心之下,图鉴悄然运转。【验尸视角,开启。】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,只剩下惨白的线条和血红的伤口。苏牧的视线穿透了皮肉,直视那具庞大躯体的内部。胸腔位置,本该跳动着一颗充满妖力的心脏的地方,此刻却是一个漆黑空洞的血窟窿。心脏……不见了。如果是被镇妖司的高手击杀,伤口通常整齐利落。但这伤口边缘参差不齐,肋骨呈现外翻状折断。这是被人硬生生徒手撕开胸膛,活挖了心脏!画面突转。走马灯般的记忆碎片在苏牧脑海中炸开。那是狐妖死前的最后一眼。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,指甲漆黑如钩,正死死抓着那颗还在还在泵血的鲜红心脏。而那只手上,大拇指的位置,赫然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。那扳指的纹路,那绿得发油的色泽……苏牧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后。王管事正背着手站在门口透气,右手大拇指上,一枚翠绿的扳指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着幽幽冷光。真的是你。苏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稍纵即逝。这可就有意思了。一只筑基期的九尾狐妖,心脏可是炼制“延寿丹”的主药,在黑市上能换半条街。镇妖司明令禁止私吞妖物器官,这王胖子胆儿挺肥啊。“怎么还不动手?磨磨蹭蹭等着吃饭呢?”王管事不耐烦的催促声传来。苏牧并没有急着去拿剥皮刀,而是故意叹了口气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门口的人听得清清楚楚。“啧啧,可惜了。”苏牧摇着头,手指在狐妖胸口的血洞边缘轻轻划过,“王管事,这狐妖死得惨啊。您看这胸口,心都被人掏空了。听说横死之妖煞气最重,这拿了心脏的人,怕是晚上睡觉都要做噩梦喽。”门口的空气陡然凝固。王管事背着的手猛地一僵,原本还在悠闲敲击大腿的手指瞬间停住,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他猛地转过身,那双绿豆眼里不再是嫌弃,而是赤裸裸的杀意,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。“你说什么?”声音阴测测的,带着股子血腥味。苏牧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背后的寒意,依旧傻乎乎地指着伤口:“我说这狐妖心脏没了啊。大人您见多识广,这心要是被挖了,那这妖魂是不是就散不了?怪不得刚才毒雾那么大,估摸着是冤气太重……”王管事死死盯着苏牧的后脑勺,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的储物袋。那是他最大的秘密。这小子……看到了?还是单纯的乌鸦嘴?如果是看到了,那就绝不能留。就在王管事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动手灭口的时候,门外突然传来了巡夜校尉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铿锵声。“王管事,今晚这批妖尸处理得怎么样了?上面催得紧。”王管事伸进储物袋的手像被烫了一下,触电般缩了回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,冲门外喊道:“哎哟张校尉,您放心,都在赶工呢,绝误不了大人的事!”转过头,他狠狠剜了苏牧一眼,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。这小子嘴太碎,留不得。但现在动手,血腥味会引来校尉,尸体也不好处理。苏牧假装没看见,自顾自地拿起针线,开始缝合狐妖胸口的伤口。【缝尸完成。】【获得奖励:魅惑之眼(被动)。】【注:你的眼神将具备微弱的精神干扰能力,对意志不坚定者效果翻倍。】苏牧眨了眨眼,只觉双目一阵清凉,瞳孔深处仿佛多了一抹妖异的粉色流光,转瞬即逝。这技能……不正经啊。“行了,别在这碍眼。”王管事压下心中的杀意,眼珠子一转,计上心头。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堆积满血污和碎肉的刑具,“那边的刑具都生锈了,你把它们搬到后院的‘洗锋池’去洗干净。洗不完不准吃饭!”洗锋池。那是镇妖司排放废水的下水道出口,阴气极重,常年淤积着腐烂的血肉,据说水底下还养着吃人的玩意儿。这是想支开自己,好找机会销毁证据?还是想让自己“失足”落水?“好嘞,大人您歇着。”苏牧答应得格外痛快,放下手里的针线,屁颠屁颠地搬起那一筐沉重的刑具就往外走。经过王管事身边时,苏牧抬起头,冲着这位满脸杀气的管事咧嘴一笑。那一瞬间,【魅惑之眼】发动。王管事只觉得苏牧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深不见底,像两个旋转的漩涡,莫名让他心头一慌,脑子里刚才盘算的毒计竟然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。等他回过神来时,苏牧已经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走远了。“邪门……”王管事晃了晃脑袋,看着苏牧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冷汗。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,眼中的杀机愈发浓烈。今晚,必须让这小子消失。后院,洗锋池。这里说是池,其实就是个露天的化粪池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黑色的脏水粘稠得像沥青,不时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。苏牧蹲在池边,机械地刷洗着手中的烙铁。水很冷,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。但他一点也不在乎。他在等。刚才那一瞥,不仅仅是试探,更是宣战。王管事这种人,疑心病重,绝不会留着一个可能知道他秘密的活口过夜。突然,苏牧的手指在浑浊的淤泥里触碰到了一个硬物。不是刑具。触感冰凉,带着一丝熟悉的纹路。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黑水深处,摸索着将那东西捞了起来。借着惨白的月光,苏牧看清了手里的东西。那是一截断裂的匕首尖。精钢打造,断口处还挂着一丝早已发黑的皮肉。而在匕首的握柄残片上,隐约刻着一个小篆的“王”字。这是凶器。而且是在这洗锋池里沉了不知道多久的凶器。看来,这王胖子干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,早就不是第一次了。“呵。”苏牧轻笑一声,将那截断刃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,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把玩了一辈子的蝴蝶刀。证据确凿。既然你想玩阴的,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。风骤起。头顶的乌云遮住了月光,整个洗锋池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。身后的阴影里,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。一下,两下。苏牧没有回头,只是将那截断刃悄无声息地藏进了袖口,看着水中自己那模糊不清的倒影,眼神比这池黑水还要幽深。那倒影里的少年,正裂开嘴角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“该上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