桶里飘着一层厚厚的红油。那股辛辣味儿直往鼻孔里钻，光是闻着，喉咙口就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痒。大胡子拎着桶，手有点抖。这可是掺了“断魂椒”的井水，别说泼眼睛，就是沾在皮肤上都得脱层皮。赵铁衣抱臂站在一旁，铁甲面罩下的眼神玩味，像是在看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活鱼。泼。大胡子一咬牙，手腕翻转。哗啦——暗红色的液体兜头罩下。就在水幕即将触碰面门的刹那，地上的“尸体”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。“啊——！！！”苏牧整个人像受惊的虾米一样弹了起来，手脚并用在满是砂石的地上乱爬，脑袋疯狂地往地面撞，鲜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。“别吃我！我不吃人！我不练功！别吃我！呜呜呜……”大部分辣椒水泼空了，但还是有不少溅到了苏牧脸上。辣。火烧火燎的疼。但这痛感反而帮了大忙，苏牧眼泪鼻涕瞬间决堤，整张脸扭曲成一团，那副涕泗横流的窝囊样，就连最苛刻的戏子也演不出来。赵铁衣眯起眼。他见过太多装疯卖傻的犯人，但眼前这小子……眼神涣散，瞳孔时大时小，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。这是极度惊恐后的应激反应。如果是在演戏，那这小杂役的心机深沉得未免有些可怕。“别吃我……王管事……那是人的胳膊啊……别啃了……”苏牧缩在墙角，双手抱头，指甲死死扣进肉里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，声音凄厉又渗人。赵铁衣眼神一凝。“让他闭嘴。”大胡子立马上前，一巴掌扇在苏牧脸上：“鬼叫什么！大人问话呢！”这一巴掌把苏牧扇得原地转了个圈，他像是被打断了发条的木偶，直愣愣地看着大胡子，突然咧嘴一笑，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：“吃肉……嘿嘿，好多肉……”大胡子只觉得背脊发凉。这小子，废了？这时候，负责勘查现场的仵作提着箱子匆匆跑出来，脸色苍白。“赵大人！验出来了！”仵作甚至顾不上擦汗，声音发颤：“死者王德发，体内妖气淤积已久，心脉尽断。最关键的是……在他胃里发现了未消化的妖丹残渣，以及……以及半截婴儿的手指。”周围瞬间死寂。镇魔司的狱卒们脸色骤变，看向那间停尸房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与恶心。人吃妖丹，这是找死。人吃人，这是入魔。赵铁衣身上的铁甲发出一声脆响，那是他握拳时力量外泄所致。“好个王德发。”声音不大，却透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杀意，“身为镇魔司管事，监守自盗，勾结妖邪，还要以此修炼魔功。”“去搜他的住处！挖地三尺！”一队黑甲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偏房。苏牧依旧缩在墙角发抖，但他那双看似涣散的眼睛深处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冷静。赌赢了。这种大人物，最恨的不是无能，而是背叛和失控。只要坐实了王管事的罪名，自己这个“受害者”就越安全。至于那封伪造的书信……“大人！”不到一刻钟，一名卫兵捧着几张皱巴巴的信纸跑了出来，“在床板夹层里发现的！”赵铁衣一把抓过信纸。信是用血写的，字迹潦草癫狂，内容大概是承诺给某位妖族大人物提供“新鲜血食”，以换取更高阶的妖丹。当然，这字迹是苏牧模仿王管事的笔迹写的。原主虽然修为废柴，但在书法模仿上却有着惊人的天赋，再加上王管事死前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，字迹越乱越显得真实。“该死！”赵铁衣掌心喷出一股灼热的气劲，信纸瞬间化为飞灰。他转过头，看向苏牧的目光里少了杀意，多了几分嫌弃和怜悯。一个刚入职的小杂役，撞破了顶头上司吃人练功的场面，能活下来确实是祖坟冒青烟，吓疯了也正常。“大人，这小子怎么处理？”大胡子小心翼翼地问，“要不要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毕竟看见了不该看的丑闻。赵铁衣冷哼一声：“镇魔司还没沦落到要杀一个疯傻杂役灭口的地步。传出去，说我赵铁衣连个用来顶罪的替死鬼都容不下？”大胡子一噎，连连称是。“王德发死了，这敛尸房总得有人看着。”赵铁衣环视一周。周围的狱卒纷纷低下头，谁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。这地方阴气重，油水少，还得天天面对死尸，只有犯了错的人才会被发配到这儿。赵铁衣的目光最后落在苏牧身上。“这小子命格倒是硬，能在煞气爆发的中心活一晚上还没死。”他随手扔下一块令牌，刚好掉在苏牧沾满泥土的靴子旁。“既然疯得不彻底，还能说话，那就让他顶上。若是真疯了，过几天找个坑埋了就是。”说完，赵铁衣看都没再看一眼，转身就走。铁甲铿锵，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直到那股压迫感完全消失，围观的人群才松了口气。大胡子走过来，看着还没回过神的苏牧，啧啧两声：“算你小子运气好，不仅捡回一条命，还升官了。哪怕是临时的，那也是管事啊。”虽然嘴上说着恭喜，但他眼里的嫉妒根本藏不住。敛尸房虽然晦气，但作为唯一能接触尸体的地方，偶尔能从那些死囚身上摸到点藏私的好东西。王德发那个吝啬鬼虽然死了，但这肥差落在一个傻子手里，实在让人眼红。“行了行了，都散了吧！该干嘛干嘛去！”大胡子挥散众人，又踢了苏牧一脚，“别装死，赶紧把这儿收拾干净！”……夜幕降临。敛尸房内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。苏牧坐在破旧的木桌前，脸上的泥污已经洗净，那双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睛，此刻清明得像是一汪寒潭。哪里还有半分疯傻的样子？“呼……”他长出一口气，背后的冷汗这才干透。生死一线，总算是混过去了。这世道，想活命，演技比武功重要。他低头看向桌上的东西。这是他清理王管事尸体时，顺手牵羊摸来的储物袋。这老东西虽然只是个管事，但几十年搜刮下来，家底绝对不薄。储物袋没有禁制，苏牧神识一扫，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桌。十几锭金元宝，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。苏牧掂了掂，至少有一百两。对于一个月俸禄只有二两银子的杂役来说，这是一笔巨款。除了黄金，还有几瓶下品的气血丹，一把不知名的短刃，以及……苏牧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样东西上。那是一封粉色的信笺。信封用的纸张极好，上面还洒了金粉，即便在满是尸臭味的房间里，依然散发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气。这香味并不低俗，反而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甜腻。信封一角，印着一朵盛开的血色牡丹。“教坊司？”苏牧眉头微皱。王管事那种猥琐老头，居然还能跟京城最高端的销金窟扯上关系？教坊司虽然名义上是官办的乐籍机构，但那是达官显贵才能去的地方，哪怕是一个看门的茶壶龟公，眼界都比王管事高。苏牧伸手拿起信封。就在手指触碰到信纸的瞬间，脑海中那本沉寂许久的《罪恶图鉴》突然震动了一下。嗡。一行猩红的小字在视网膜上浮现：【检测到妖魔气息：画皮（二阶）】【来源：沾染妖气的信纸】【危险程度：中】苏牧瞳孔猛地一缩。画皮妖？这信纸上竟然沾着妖气！教坊司里藏着妖魔？还是说……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陷阱？他犹豫了片刻，还是撕开了信封。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花笺，字迹娟秀，透着股说不出的媚意。内容很简单，只有没头没尾的一行字：“今晚子时，老地方，送新鲜的人皮来。奴家……饿了。”苏牧看着这行字，只觉得那股脂粉香气突然变得令人作呕，仿佛那是用来掩盖腐肉臭味的香料。人皮。王管事不光自己在练魔功，竟然还是个替妖魔跑腿的二道贩子？他所谓的“老地方”在哪？苏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。月上中天。距离子时，只剩不到半个时辰。如果王管事没死，今晚他就要去赴约。现在他死了，这只名为“画皮”的妖魔如果等不到人皮，会怎么样？会不会顺着这条线找上门来？苏牧把玩着手里那柄从王管事身上摸来的短刃，刀锋在指尖跳跃。刚刚升职加薪的喜悦还没捂热乎，新的麻烦就已经在路上了。“想吃皮？”苏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将那张带着香气的信纸凑到油灯前。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，火舌舔舐着那行字，仿佛听到了女人尖锐的惨叫。灰烬飘落。苏牧眼神森然：“那就看看，咱们谁的皮更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