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裂帛脆响,像是扯断了这满楼的脂粉气。台上的柳如烟反应极快,眼底那抹暴虐刚一浮现便被生生压了回去,顺势将断弦的手腕一扬,袖中滑落出一团红艳艳的绣球。那玩意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竟是不偏不倚,直挺挺地朝着二楼角落砸来。苏牧正要往嘴里倒酒,冷不丁怀里就多了个东西。软绵绵,香喷喷,但在他眼里,这红绸包裹的哪里是什么绣球,分明是一团纠缠在一起、还在微微蠕动的红色发丝,上面沾着早已干涸的黑血。“呕——”苏牧差点没当场吐出来,手忙脚乱地把那团‘发丝’往桌上一扔,像扔掉了一块烫手的烙铁。这一扔,全场死寂。紧接着,一楼大堂里那些伸长了脖子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书生豪客们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了锅。“这厮……竟敢嫌弃如烟姑娘的绣球?!”“不知好歹!真是暴殄天物!”还没等苏牧拿手帕擦干净手上的晦气,隔壁桌那个一直在摇扇子的白面书生——赵文若,像是终于逮到了咬人的机会,啪地一声合上折扇,豁然起身。“粗鄙!”赵文若指着苏牧,脸皮因嫉妒而涨成了猪肝色,唾沫星子横飞:“一个整日与尸体为伍的斩妖司莽夫,满身洗不掉的尸臭味,也配接如烟姑娘的绣球?若是让你这种人成了入幕之宾,简直是辱没了斯文,更是脏了这教坊司的地界!”苏牧挑了挑眉,用小指掏了掏耳朵。这赵公子平日里自诩风流才子,今日这火气倒是大得很。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,尸臭味确实有,只不过不是从爷身上发出来的,而是台上那位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美人儿身上飘出来的。“赵公子说得对。”苏牧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,顺手把那绣球往桌沿推了推,甚至还用袖子掩了掩口鼻,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,“在下就是个杀猪宰羊的粗人,确实高攀不起。要不,这球您拿去?”他这话一出,原本准备群起而攻之的众人反倒愣住了。谁也没想到这纨绔竟然怂得这么快,连一点男人的血性都没有。赵文若更是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蓄满的力道没处宣泄,胸口堵得慌。他要的可不是苏牧的退让,而是要踩着这个镇南侯世子的脸,来彰显自己的才情高绝。“拿去?”赵文若冷笑连连,目光阴鸷,“你当这是什么?这可是如烟姑娘的心意!你如此轻慢,不仅是侮辱了佳人,更是看不起我们在座的所有读书人!”这帽子扣得有点大。周围那些书生才子们闻言,看向苏牧的眼神愈发不善。赵文若见势头正好,眼珠一转,计上心头。他大袖一挥,朗声道:“既然苏世子也有自知之明,知道自己是个粗鄙武夫,那不如这样。今日咱们便以这窗外‘明月’为题,现场作诗一首。若是苏世子能作出让大家信服的诗句,这绣球便归你;若是做不出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指了指楼梯口:“就请苏世子从这二楼滚下去,记住,是圆润地滚下去,别脏了楼梯板!”“好!”“赵公子提议甚妙!”“这粗人只怕连字都认不全,还作诗?哈哈哈!”哄笑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。台上的柳如烟此时也换了一副看戏的表情,那双画皮眼眸里透着戏谑,似乎很期待看到这个猎物被同类撕咬得体无完肤。苏牧叹了口气。他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喝个花酒,顺便观察一下这个“生化武器”到底想干嘛,怎么就非得逼良为娼……哦不,逼武为文呢?“我不会作诗。”苏牧摊了摊手,一脸诚恳,“我真的只会杀猪。你看,杀猪这活儿讲究的是刀快手稳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……”“住口!”赵文若听得直犯恶心,厉声打断,“满口污言秽语!镇南侯一世英名,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点心?听说苏老侯爷当年也是儒将,怎么到了你这儿,连给你爹提鞋都不配?真是家门不幸,养出个只知吃喝玩乐的酒囊饭袋!”这话就重了。辱及父母,已是踩过了底线。苏牧原本那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,一点点地敛去。他摩挲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下来,漆黑的瞳仁深处,像是有一头被吵醒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眼。赵文若却还在喋喋不休,甚至越说越兴奋,完全没注意到二楼角落里的气压正在极速降低。杀了他?苏牧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。以他的身手,哪怕不用那把刀,捏死这个弱鸡也只需要一秒钟。但那样太便宜他了,而且当众杀人,镇魔司那边不好交代。既然你想玩文的……苏牧的意识瞬间沉入识海,那本古朴厚重的《黄泉图鉴》正静静地悬浮着。今日白天在镇魔司当差时,他顺手收录了一具尸体。那是个在破庙里饿死的穷酸书生,虽然身无分文,但直到死前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本翻烂了的诗集。当时只觉得那书生可怜,没想到这伏笔竟应在了此刻。【图鉴翻开……】【已提取亡者“落魄书生”生前执念。】【获得奖励:儒道才气(一斗),绝世诗词库(残缺版)。】轰!一股清凉如泉水般的气流凭空而生,顺着苏牧的天灵盖倒灌而入。原本混沌的灵台瞬间清明,那些平日里看一眼就头疼的文字,此刻竟像是活过来的精灵,在他脑海中欢快跳跃。他的脊梁骨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那不是武道真气的霸道,而是一种……浩大、刚正、仿佛能撑起天地日月的巍峨气息。外界不过一瞬。赵文若还在疯狂输出:“……依我看,你还是赶紧滚回去玩你的猪大肠吧,这里是风雅之地,不是你这种……”“你吵死了。”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是一柄重锤,生生砸断了赵文若的话头。苏牧站了起来。他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,只是单手提着酒壶,另一只手负在身后,往前迈了一步。就这一步。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纨绔气息荡然无存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傲与锋芒。此时的他,哪里还像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?分明是一位仗剑走天涯、且歌且行的谪仙人!赵文若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,张了张嘴,竟一时忘了该怎么说话。“你要比诗?”苏牧目光淡漠地扫过赵文若,就像是在看一只路边的蝼蚁,随后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了那个满身蛆虫的花魁身上。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,仰头灌下一口烈酒。酒液顺着喉结滚落,辛辣入腹,化作满腔豪气。“既然你要比,那便听好了。”苏牧手腕一抖,手中酒杯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“啪”的一声钉在了舞台那根合抱粗的红漆木柱上,入木三分!全场惊呼未定,清朗的声音已如龙吟般响彻教坊司:“赵客缦胡缨,吴钩霜雪明!”轰!第一句出口,原本喧闹的教坊司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不懂诗的人只觉得这句诗听起来杀气腾腾,莫名地让人头皮发麻。而懂诗的人,如赵文若,脸色瞬间煞白,手中的折扇“咔嚓”一声被他生生捏断。这起手式……好重的杀伐之气!好狂的侠客之风!但这还仅仅是个开始。苏牧一步踏出二楼栏杆,身形如大鹏展翅,竟是直接从二楼跃下,稳稳落在舞台中央。他每走一步,身上的气息便拔高一分,那并非单纯的武夫血气,而是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——浩然正气!“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!”第二句落。坐在最前排的几个老学究猛地站起身,胡须乱颤,满眼不可置信:“文……文气化形?!这是大儒之相啊!”而此时,离苏牧最近的柳如烟,却是另一种感受。随着那每一个字吐出,她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往她那张画皮里扎。那些藏在皮下的红色蛆虫感受到了天敌般的恐怖气息,开始疯狂地乱窜、尖叫,想要逃离这具躯壳。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!”苏牧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,直刺柳如烟那双惊恐的眼眸。这一刻,在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眼里,面前这个男人不再是美味的食物,而是一尊浑身散发着刺目金光的杀神,那光芒太盛,烫得她灵魂都要燃烧起来。“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”最后一句吟罢,苏牧身上的气势已攀升至顶峰。满堂死寂。只有赵文若手中的半截折扇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。### 下一章预告* **章节名1:** 《画皮难藏蛆虫骨》* **章节名2:** 《儒道镇魔,物理超度》* **章节名3:** 《这一夜,教坊司戒了荤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