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牙的临时安全点在锈带边缘。
一栋废弃的住宅楼。共十二层,电梯早就停了。楼梯间里堆满了废家具和旧电器。
乱牙住在八楼。
两室一厅,墙皮掉了一半,窗户上糊着塑料布。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
岑怔靠在沙发上。
沙发是破的,弹簧都露出来了。硌得后背疼。
但还是比躺地上舒服。
他现在肋子骨疼。每呼吸一次都疼。
乱牙在厨房里烧水。水壶"呜呜"地响。
过了一会儿。
他端着两碗泡面过来了。
"只有红烧牛肉味的。"
他把一碗放在岑怔面前的——桌子上。
岑怔低头看了一眼。
桌子。
不是普通的桌子。
是人形机的底盘。
四条腿是废钢管焊的。桌面是下半身外壳的横截面。边缘还留着腰部的连接槽。
泡面碗就放在凹槽里。刚好卡住。不洒。
乱牙坐在对面。拿起筷子。戳了戳泡面。
"捡的。"
他说。
"比木头桌子结实多了。还不怕水。"
岑怔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张桌子。
灰色的外壳,上面有编号,被磨掉了一半,还能认出"CN"两个字母。
CN系列。
乱牙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"咋了?"
他嚼着面条。含糊地问。
岑怔:"哪儿捡的。"
乱牙:"废件市场啊。十块钱,卖废铁都能卖八块,等于桌子白送。"
他嘿嘿一笑,半截门牙露出来。
"划算吧?"
岑怔没回答。
他拿起筷子。
吃了一口面。
味道很淡。水没烧开。
但他没说什么。
他太饿了。
乱牙一边吃一边叨叨。
"你这手怎么回事?"
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岑怔的左臂。
"械臂?军用的?看着挺高级啊。"
岑怔没抬头。
"民用的。"
乱牙:"拉倒吧。民用的哪有长这样的。我以前在芯核动力的分厂干过,民用的我都认识。你这——"
他凑过来一点,想看清楚。
岑怔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盖住了。
乱牙撇了撇嘴。
"行行行,保密,宝贝着呢,对吧。"
他缩回脖子,继续吃面。
"对了,你这手要不要修修?我认识个修东西的,技术还行,收费也不贵。"
岑怔:"我就是修东西的。"
乱牙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"你?"
他上下打量岑怔。
"你修什么的?"
岑怔:"什么都修。"
乱牙"切"了一声。
"吹吧你就。"
他举起自己的左臂。
C-4型械臂。旧的。关节弯的时候会发出"吱呀"的声音。像一扇旧门。
"那你看看这个。"
他说。
"我这胳膊下雨天就响,响得跟老收音机似的,还卡。有时候弯到一半就不动了,得用手掰回去。"
岑怔扫了一眼。
看了三秒。
"润滑脂干了。"
他说。
"三个传感器也死了,而且食指关节零件磨损。"
乱牙的嘴张着。
筷子停在半空。
"我靠。"
他说。
"真的假的?你看一眼就知道了?"
岑怔:"能修,但在这儿修不了。"
乱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"那你帮我修修呗!"
他的声音一下子亮了。
"我给你钱!或者——或者抵房租!你在这儿住多久都成!"
岑怔没说话。
他继续吃面。
乱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。
见他没反应。
挠了挠头。
"行吧行吧,不急。等你伤好了再说。"
他又开始吃面。
吃了两口。
突然想起什么。
"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"
岑怔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"……岑。"
"岑?"乱牙重复了一遍,"姓岑?叫什么?"
岑怔:"就叫岑。"
乱牙看了他一眼。
没追问。
"行吧,岑。"
他咧嘴一笑。
"我叫乱牙。别人都这么叫。你也这么叫就行。"
岑怔没说话。
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。
把碗放下。
靠回沙发上。
闭上眼睛。
肋骨还在疼。
左臂也在疼。
但这些都还好。
他能忍。
真正让他不舒服的——
是脑子里的那个疑问。
零的话。
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但——
为什么。
他觉得不对。
——
后半夜。
岑怔醒了。
是被声音吵醒的。
很轻的声音。
"咔哒。"
"咔哒。"
从隔壁房间传过来。
岑怔睁开眼。
黑暗里。
他听了两秒。
咔哒。
咔哒。
节奏很稳。
像有人在用螺丝刀拧什么东西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岑怔坐起来。
动作很轻。
怕惊动隔壁的人。
零:
〔来源:隔壁。一秒一次。〕
岑怔站起来。
走到墙边。
把耳朵贴上去。
这里的墙比较薄。
声音更清楚了。
咔哒。
咔哒。
没人拧螺丝,拧发条。
什么东西在转。
或者在跳。
和天御旧总部地下的那个声音。
一模一样。
岑怔的手指贴在墙上。
改变重心,让耳朵和墙体贴的更紧实一些。
他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。
走到另一间房门口。
乱牙打地铺睡在地上。
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岑怔蹲下来。
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乱牙"嗷"的一声蹦起来。
"谁?!"
他摸向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刀。
就这么举着。
然后看清是岑怔。
松了一口气。
"我靠。你吓死我了。"
他把螺丝刀扔回枕头边。
"大半夜的不睡觉,你搁着儿干啥呢?"
岑怔:"隔壁有人?"
乱牙愣了一下。
"隔壁?"
他揉了揉眼睛。
"没有啊。那屋空的,我来的时候就空着。"
岑怔:"你确定?"
乱牙:"废话。这破楼一共就住了三户,八楼就我一个。"
他打了个哈欠。
"咋了?你听见啥了?"
岑怔没说话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墙的方向。
咔哒声还在响。
很轻。
很稳。
像一只看不见的手。
在敲。
岑怔:"没事。"
他说。
"睡吧。"
乱牙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倒回去。
几秒钟之后。
呼噜又响起来了。
岑怔站在原地。
看了那面墙很久。
然后——
他走回沙发。
坐下来。
没躺下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
听着隔壁的咔哒声。
一直听到天快亮。
声音停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。
等岑怔反应过来的时候。
隔壁已经安安静静的了。
像从来没响过一样。
——
天亮之后。
岑怔开始检修左臂。
他把袖子卷起来。
仿生皮连带着底下的金属层破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传感层——银灰色的,有细密的电路板纹路。再往里才是合金骨架。
M-7电机的外壳上有一道划痕。
应该是昨天跳窗的时候刮在窗框上弄的。
他从包里拿出工具。
一把小螺丝刀,一罐润滑油,一块抹布。
乱牙蹲在旁边看。
很认真的样子。
"你还真会修啊。"
他说。
"你这包看着不大,东西还挺全。"
岑怔没理他。
他拧开电机外壳的螺丝。
把盖子取下来。
里面的结构露出来。
齿轮。轴承。线圈。
都还完好。
就是——
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零:
〔要读日志吗?〕
岑怔没说话。
他的手指在电机的主控板上停了两秒。
然后——
按了一下。
日志弹了出来。
在械眼的视野里。
一行一行的。
都是数据。
输出功率。运行时间。温度曲线。
岑怔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看到接管期间的记录。
他停住了。
有一条记录。
高功率脉冲输出。
峰值:470牛顿。
持续时间:0.12秒。
硬度系数:匹配人体骨骼。
岑怔的手指停在主控板上。
470牛顿。
0.12秒。
脉冲。
坍塌避障。
…………
推倒一个架子,需要的是持续力。
什么时候才需要脉冲。
岑怔盯着那行数据。
看了很久。
突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烙铁。
他到79层的时间。
零:
〔查了TS-9日志。进楼两分四十七秒触发警报。烙铁踹门——十一分零三秒。〕
十一分钟。
岑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从天御旧总部附近到79层。
十一分钟。
他不在楼里。
他在附近。
他一直在附近蹲守。
蹲了多久?
三个月?
还是——更久?
零:
〔M-7日志是硬件底层。改不了。〕
久到乱牙都发现不对了。
"咋了?"
他凑过来。
"坏了?"
岑怔按了一下。
日志关了。
他把电机外壳装回去。
拧上螺丝。
"没事。"
他说。
声音很平。
乱牙看了他一眼。
没再问。
岑怔把工具收起来。
靠回沙发上。
闭上眼睛。
零:
〔接管时有0.7秒感官空白。过载导致,属于正常现象。〕
他没追问。
一个字都没问。
但他记住了。
——
上午。
乱牙在修厕所的水管。
"操。"
他蹲在地上。骂了一句。
"这破管子漏了快半个月了。房东说修,说了半个月了也没来。"
他用扳手拧了拧。
"吱呀"一声。
没拧动。
"操。"
他又骂了一句。
岑怔走过去。
他看了一眼水管。
铝塑管。接口的地方漏了,滴滴答答的。
他伸出左手。
捏住水管的接口。
稍微一用力。
"咔。"
拧紧了。
动作很快。
乱牙都没看清他怎么拧的,只看到了轻微变形的水管。
他张着嘴。
看着岑怔的手。
又看了看水管。
不漏水了。
"我靠。"
他说。
"你这手比扳手还好使啊。"
岑怔:"力矩比扳手准。"
乱牙盯着他的左手。
眼睛都直了。
"你这到底是什么胳膊啊……"
他喃喃地说。
"军用的吧?绝对是军用的。"
岑怔没回答。
他转身走回客厅。
坐回沙发上。
乱牙在后面念叨了半天。
然后也出来了。
他坐在饭桌旁边。
从兜里摸出一根烟。
叼在嘴里。
没点。
"对了。"
他突然说。
"你昨天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时候……铁穹的人,没追你?"
岑怔睁开眼。
看着他。
乱牙:"我就是问问昂。今天早上我路过的时候,看见那栋楼被封了,拉了警戒线。铁穹的人在门口守着。"
他弹了弹烟灰。
烟还是没点燃。
"看着像是回收什么东西。抬了个袋子出来。黑色的,像是装人的那种。不大,一个人宽。"
岑怔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乱牙没注意到。
他继续说。
"还回收了一套械臂,铁穹自己的制式装备。从楼里搬出来的。擦得干干净净的,装在箱子里拉走了。"
他歪了歪头。
"你说怪不怪?铁穹跑废弃楼里去收容什么东西?看着好像是还死了自己人。"
岑怔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。
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死了自己人。
铁穹不会把死掉的属下丢在原地。
他们会收回去,减少损失。
装在黑色的袋子里。
一个人宽。
470牛顿。
0.12秒。
脉冲。
0.7秒空白。
——
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。
像拼图。
缺了好几块。
但其实轮廓已经出来了。
岑怔闭上眼睛。
没说话。
乱牙说了一会儿。
见他没反应。
也不说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的风声。
还有——
很轻的。
从墙那边传过来的。
咔哒。
咔哒。
——
后半夜。
岑怔刚要睡。
零突然说。
声音很轻。但很清楚。
〔有无人机。在外面转。〕
岑怔一下子睁开眼。
他坐起来。
右手摸向腰后的枪。
岑怔:"铁穹的吗?"
零:
〔锈带联盟,在搜查这栋楼。〕
锈带联盟。
底层帮派。
乱牙也醒了。
他从地铺上坐起来。
一脸懵逼。
"什么动静?"
他揉着眼睛。
"无人机?"
然后他反应过来了。
"我靠。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?"
岑怔看着他。
"你暴露的?"
乱牙:"我?不可能啊——"
他话说到一半。
停住了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今天下午出去买泡面的时候。
后面好像是有辆车跟着他。
细节记不清了,只记得黑色,还没车牌。
他当时没在意。
以为只是过路的。
乱牙的脸白了。
"我靠……"
他喃喃地说。
"不会吧……"
零:
〔他下午带大包回来,金属多。可能被当成走私的了。〕
岑怔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。
掀开塑料布的一角。
往外看。
外面很黑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零能"看见"。
零:
〔侦察无人机。走了。〕
岑怔放下塑料布。
转过身。
乱牙坐在地铺上。
脸色很难看。
"对不住啊……"
他的声音很小。
"这……这谁能想得到。"
岑怔没说话。
他靠在墙上。
零:
〔他们知道这里有人了。〕
〔明天可能会来。〕
明天吗。
那这地方不能待了。
乱牙抬起头。
看着岑怔。
"我知道另一个地方。"
他说。
声音有点急。
"在锈带边上,更远,更偏。但绝对安全。我以前在那儿躲过债来着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房东是个聋子,不管事。"
岑怔看着他。
看了两秒。
然后点了点头。
"天一亮就走。"
乱牙松了一口气。
"哎!"
他赶紧站起来。
"我现在就收拾东西!"
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包。
岑怔靠在墙上。
没动。
他听着乱牙收拾东西的声音。
还有——
隔壁房间。
咔哒。
咔哒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。
又响起来了。
比昨天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