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b的啥声音都没有,就那么停着。
我屏住呼吸,眼睛盯着窗玻璃下方那片被雾吞没的街道。虽然什么也看不见,但我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——先前的脚步声,还有直觉。
几秒后,脚步声又响了。往客栈后巷方向去了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雾吞掉。
想搞点新鲜爆料,就得出去,可是显然不安全,我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。
投硬币吧。
我从裤兜里翻了翻,指尖碰到几枚硬币——杂货铺找的零钱,一枚一块的,还有两枚五毛的。我捏起那枚一块的,拇指弹了一下,感受重量。
"正面出去,反面留下。"
我把它弹向空中。硬币在昏暗的房间里翻转,金属面在窗缝透进来的灰白光里一闪一闪。我接住,扣在手背上。
低头翻开——
正面。
我看了两秒,把硬币攥回手心,塞进口袋。
规矩说雾天别出门,听见叫名字别应声。可规矩只说了不能应声,没说不能出去看。而且,如果我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,那跟没来过有什么区别?
我走到门边,耳朵贴上去听了听——走廊里安静,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。我拧开锁,拉开门,探出头。
二楼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灰白色,雾气从窗缝里渗进来,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湿痕。楼梯口黑洞洞的,但能听见楼下大厅里某种低频的嗡鸣——像是雾本身在响。
我迈出203的门槛。
走廊里比房间里要更冷。我后背贴着门板站了几秒,眼睛慢慢适应昏暗。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已经被雾吞了大半,只剩窗框上方一小块玻璃还能透进灰白的光。雾气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往里钻,走廊地板上的湿痕比刚才又宽了一圈。
我往楼梯口方向看——
楼梯间的黑暗比走廊更浓。但黑暗里不是完全无声。楼下大厅传上来的那股低频嗡鸣,我这会儿听清了——是一阵一阵的,间隔大约三四秒,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呼吸。
我低头看楼梯扶手。
木扶手上有一道湿痕。雾气凝结的那种均匀水膜吗,不像,这是一道指印形状的湿痕,从扶手中段一直延伸到拐角处,像是有人刚从这里摸下去,手上带着雾水的潮气。
我没碰那道痕迹。
远处——不是楼下,是客栈外面——雾里传来一个声音。很模糊,被湿空气闷住了,像隔了一层厚棉被。我竖起耳朵,听不清字眼,但那个声音的音调……像是在叫什么。
不是叫我的名字……呃……至少我没听出来。
声音停了。嗡鸣继续。
我退回203,反手带上门。床上那件透明塑料雨衣还叠着,我抖开套上——哗啦一声,塑料薄膜裹住全身,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工味。雨衣偏大,下摆扫到膝盖,袖口有松紧带勒住手腕。
我把装备分好:大号手电攥右手,拇指压着开关;尼龙绳在左手腕缠了两圈,末端垂着;备用电池和急救包塞雨衣侧兜;铜打火机和那半张纸贴肉放内衣口袋;塔门钥匙和房门钥匙串一起挂腰带环上。
最后看了一眼房间——床单皱着,托盘里吃剩的咸鱼骨头还搁在搪瓷碗里。我拧开门锁,拉开门,走进走廊。
扶手上那道湿指印还在。我没碰,侧身绕过,沿楼梯往下走。每一步木台阶都在我脚下轻响,在死寂的客栈里格外刺耳。嗡鸣声从一楼大厅方向传来,比楼上听更清楚——是从地板底下、墙壁里面一起往外响的。
我: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低功率震楼器……
一楼大厅空着。柜台后没人,老板娘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没有光。大门竟然没关,半掩着,雾气正从门缝往里灌,大厅地砖上已经洇了一层水光。
我走到门边,伸手推开门。
雾扑面而来。
像一整块湿冷的棉絮……或者湿巾,直接糊在脸上,蟒蛇缠绕一样窒息。我深吸一口气——雨衣里闷得慌,但至少雾气没直接贴到皮肤上。能见度确实不足五米,老街对面的房子只剩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,再远处全是翻滚的灰白色。空气里那股咸腥味被稀释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——潮湿的石头混着铁锈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像烧焦的塑料似的气味。
石板路湿滑,我踩上去鞋底打了一点滑。雨衣袖口已经被雾水打湿,贴在小臂上。
远处客栈左边,码头方向——那个喊声又起来了。这次比之前清楚一点,但依然被雾闷得发闷,像隔着水听人说话。还好不是我的名字,不过就是音节断断续续的,听不真切。
我站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,脚下是老街,左边通往码头和海边,右边通往镇内深处,正前方是雾,雾的尽头大概是旧船厂方向。
手电还没开。雾里开强光手电可能反而会被发现——不管是被谁还是什么东西。
我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。
老街在雾里像一条被水浸透的灰带子。雨衣哗啦作响,脚步声被雾吸走大半,听起来闷闷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两侧的石砌房子只剩模糊的轮廓,窗户全黑着,没有一扇透出光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时而像从码头方向来,时而又像在雾里飘移。我停下来辨了几次方向,它总在我左前方,大约隔着一两百米的样子——码头区域。
我走得慢,怕滑倒。路过杂货铺时,卷帘门拉得死紧,门缝里没有光。榕树在雾里变成一团巨大的黑影,枝条垂下来滴着水。再往前,咸腥味骤然加重,石板路变成了水泥坡道——码头到了。
码头上比街上更空旷,雾在这里更浓,像被海风搅动着的奶白色浆液。几艘渔船的桅杆从雾里戳出来,像半截沉没的枯树。缆绳在桩子上吱嘎作响,海浪拍着桩基,闷声闷气的。
我站住,侧耳。
声音还在。从码头尽头,再往前的海边礁石区方向。断断续续的,像有人在雾里喊什么,但每个字都被湿空气揉碎了,拼不成词。不是我的名字。
我往前又走了几步,码头尽头的水泥地变成了天然礁石,湿滑得能看见青苔的反光。从这里往左前方看——如果雾没这么厚的话——应该能看到那片废弃船坞和更远处的礁石洞穴入口。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灰白。
就在我准备再往前迈一步的时候,我脚边的水泥地上有什么东西反光。
我低头。手电没开,但雾里那点微弱的天光足够我辨认——是一枚打火机。铜的。和我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,但底部没有刻字。
它躺在码头的尽头边缘。
我弯腰捡起那枚打火机,铜壳冰凉,表面沾着雾水。翻到手里仔细看——和口袋里那枚几乎一模一样,同样的老式铜壳,同样的磨损程度,但底部光秃秃的没有刻字。打火轮附近有新鲜的摩擦黑痕,轮齿缝里卡着细碎的铜屑,说明最近被频繁打过火。我拇指拨了一下打火轮,咔嗒一声,有火星,但没出焰——没气了。
弹盖内侧有一小片暗褐色污渍,干涸的,黏在铜面上。不像锈,颜色更深,像血,又像很久没清理的油污。我没凑近闻,把它和那枚刻"C"的一起塞进雨衣内兜。
我转身往礁石区深处走。码头的水泥坡道在这里变成天然礁石滩,大块黑色礁石犬牙交错,表面覆着青苔和盐霜,踩上去鞋底直打滑。雨衣下摆扫过礁石棱角,哗啦作响。雾在这里浓得像实质,我伸出手,五指在一臂之外就开始模糊。
手电没开——雾里开强光只会反射成一片白茫,什么都看不见,还暴露位置。
我靠听浪声辨方向。左前方,浪头拍击礁石的闷响比右侧更密集,说明那边是开阔海面。我往右前方走,贴着礁石堆的背风面,避开浪花溅射。
大约走了五六分钟,脚下的礁石开始变得不规则,出现人工堆砌的痕迹——几块大石头被搬动过,码成一个半环形的遮挡。我绕过去,面前出现一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,人得弯腰才能进。礁石边缘被海水冲刷得圆润,但洞口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岩檐,挡住了雾和浪。洞口地面是干的——退潮了,或者至少洞口高于潮线。从洞口往里看,漆黑,一股阴冷的空气往外涌,和外面雾的湿冷不一样,是那种地底深处的霉味混着陈年海盐的腥。
洞口左侧的礁石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摩擦痕……要形容的话,大概就是尼龙绳之类的东西反复勒过,石棱被磨得发白。地上还有半个鞋印,被后来的雾水洇得模糊了,但能看出是运动鞋的底纹,码数不小,大jio印子。
远处那个喊声……我竖起耳朵。码头方向的已经听不见了,但现在,有什么声音正从洞里渗出来。不是喊声了,是更低的、断断续续的哼鸣,像人被困住了在费力呼吸,又像风穿过窄缝的哨音。
我退后两步,在洞口周围找固定点。那几块人工码成的礁石不够牢靠,我往右侧走了几步,找到一块从地面直接冒出来的天然礁石柱,底部粗顶部细,像一根被海浪削过的石笋,表面粗糙但根基扎实。我绕了两圈确认它不会松动,把尼龙绳一端在石柱上打了个双套结,拉了拉——吃紧了,纹丝不动。
绳长大约十来米。另一端我没绑自己身上——太冒险,万一一头卡住就进退不得。我只是把绳圈松松套在腰间,留了活动余地,右手攥住绳身,左手拿手电。
弯腰进了洞口。
洞内空气骤然变冷,霉味和海盐腥灌进雨衣领口。我眯着眼适应黑暗,走了三四步,脚下的礁石地面变成了沙砾混贝壳碎片的软底,踩上去沙沙响。洞顶不高,我直不起腰,只能半蹲着往前挪。
手电开了。一束白光刺破黑暗,照出前方洞壁——是人工凿过的痕迹,石面上有规则的横向凿纹,拿錾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那种。洞壁两侧嵌着几根生锈的铁环,间距大约两米一个,显然是前人用来挂绳子或灯具的。
我继续往前,大约深入了七八米,洞道开始向下倾斜。手电光扫到地面——
沙砾上有脚印。
不止一个。几串运动鞋印叠在一起,方向有进有出,但最近的几枚全是单向的,往洞深处去,没有回来的。鞋印大小和陈明差不多——如果那是他的鞋的话。
再往前三步,洞道拐了个弯。我侧身挤过去,手电光扫到拐角后面——
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间,像洞窟的"厅"。地面平整些,角落里堆着东西:一个空矿泉水瓶,几根用尽的荧光棒,一截烧过的蜡烛头,还有——
一个帆布背包。
半埋在沙砾里,拉链开着,里面露出几本笔记本的边角。背包侧面口袋插着一支笔,笔帽上贴着褪色的标签,能辨认出"陈"字的一角。
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,心跳快了一拍。
背包旁边,洞壁上刻着一行字。手电照过去——
"灯照的是回声。雾是回声的壳。别应声,别回头,它在找——"
刻痕很新,石粉还没被潮气完全侵蚀。最后那个"找"字后面没有写完,刻痕在"找"字最后一笔上突然断了,像是写字的人被什么打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