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列车吐出最后一口白汽,陈砚之踩着结霜的月台,回到了上海。
十二月的风从黄浦江方向刮来,带着湿气钻进领口。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并没有觉得冷。六天前,他在北平广和楼的后台,被一个唱戏的女子看穿了面具。宋曼青说"你眼睛里有故事",那句话至今仍贴在他耳膜上,像一枚烧红的针。
他不该连看六天戏。那六天里,他坐在广和楼二楼的包厢里,看宋曼青的虞姬在台上舞剑、自刎、倒下。每一场,她的水袖甩出去的角度都分毫不差,可每一场,她看他的眼神都在变化。第一天是好奇,第三天是试探,第六天……第六天她说出那句话时,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了。
再不走,就真的要沉沦了。
顾清漪死了一年多。一年多里,他把每一丝软弱都砌进墙里,墙越砌越高,本以为没人翻得过。宋曼青翻过了,只用了一眼。所以他逃回了上海。不是怕她,是怕那个在她面前暴露无遗的自己。
火车站外,人力车夫围上来。陈砚之摆摆手,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福特。司机老周从驾驶座上跳下来,接过他手中的皮箱。
"先生,回法租界?"
"晨光书店。"
老周愣了一下。晨光书店是曙光社的联络点,通常陈砚之不会在明面上直接把车开过去。但他没多问,发动了引擎。
陈砚之坐在后排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。北平的戏台上,虞姬的剑光还在他脑子里闪。可他不能沉溺。48岁的人了,手里攥着一盘大棋,每一步都关系着几百条人命。儿女情长是奢侈品,他消费不起。
但电影这件事,他必须做。而且要做大。
在北平的那六天,他不只是看戏。他观察了广和楼的运营,观察了戏班子的流动,观察了那些扛着器材进出的灯光师、道具师、场务。一个戏班子从北平转到天津,再转到济南,没人会盘查。戏班子里的人多,生面孔进进出出,没人会在意。如果把这个模式放大,换成电影公司呢?
电影摄制组,全国取景拍摄,人员频繁流动,器材箱可以装下任何东西。还有比这个更完美的情报网络外壳吗?
老周把车停在晨光书店后门。陈砚之下车,从侧门进去,径直上了二楼书房。
书房不大,朝南的窗户透进灰白色的天光。靠墙是一排书架, 码放着各种进步书籍。房间中央是一张八仙桌,桌上常年摆着一盏煤油灯、一个铜墨盒、几摞报纸。
陈砚之把大衣脱下来扔在椅背上,从书柜下层拖出一个檀木箱子。箱子里是一叠中国地图和几卷空白图纸。他把地图摊开在八仙桌上,用手边镇纸压住四角。
华东、华北、华南。
三个点,用红铅笔圈出来。上海、北平、广州。
他提起毛笔,蘸了墨,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大字:"联华影业"。
笔锋很重,墨汁透过了纸背。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公司名称,而是一套密码。"联",是联合;"华",是中华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个名字的真正含义是:联合情报网络,覆盖华夏大地。
他开始在纸上勾画架构。
上海总部设在法租界,合法注册,挂英国牌子,名义上的董事长是一个从来不露面的香港商人。实际运营由陈砚之掌控。总部下辖制片部、发行部、演员训练班。演员训练班表面培养电影明星,实际上是情报员培训基地。制片部负责统筹拍摄计划,每部电影的拍摄路线、取景地点、剧组成员名单,都由陈砚之一手审批。
北平分部设在东四附近,租下一整栋四合院,作为"华北摄制基地"。这个位置的妙处在于:东四离东交民巷的使馆区不远,各种势力交错,情報来源极其丰富。四合院的后院挖一条暗道,直通隔壁的绸缎庄,绸缎庄是曙光社的老据点。
广州联络站设在沙面岛对岸的西关,表面是一个胶片洗印室。所有从"外地"运来的胶片,先在这里"洗印",实际上是情报分拣中心。胶片运输箱里,底层是真实胶片,上层是暗格,放着密码写成的情报。
陈砚之画着画着,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。在北平被宋曼青撬开的那道缝,此刻正在被他亲手焊死。他要的不是温暖,是事业。一个把电影和情报融为一体的事业,一个足以改变时代的事业。
他把笔放下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,开始设计更精密的东西。
电影摄制组的职能拆分:
导演——负责艺术创作,不知情,是公司的门面和灵魂。 摄影师——通常需要两个,一个真摄影,一个"助理摄影"。助理摄影就是情报员,摄影机里藏微型相机,拍完外景的同时拍军事设施。 场记——最不起眼的位置,却是最关键的情报岗位。场记本上的"拍摄记录",用特定格式书写,就是情报记录。某年某月某日,在某地拍摄某场戏,附带的"场地描述"里埋着兵力部署、交通状况、官员动向。 道具师——负责管理所有器材箱。箱子有双层底板,夹层里可以藏文件、电台零件、甚至短枪。 演员——流动最大的群体。新演员进进出出,没人注意。情报员以"新人演员"身份加入,拍几天戏,拿到合法身份和剧组的通行证,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任何取景地。
陈砚之把这张纸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这是联华影业的核心机密,目前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
窗外天色暗了下来,冬天白昼短。他起身点灯,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两下,稳定地燃烧。
楼梯传来脚步声。不紧不慢,是他熟悉的节奏。
沈月如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寒风。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貂皮大衣,银灰色的皮毛衬得她肤色很白。左手拎着一只小皮箱,右手抱着一叠账簿。
她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八仙桌。桌上摊着三张地图,几张写满字的宣纸,还有几支削好的红蓝铅笔。
"你又要折腾什么?"
陈砚之把地图往边上推了推,腾出一块桌面:"拍电影。"
沈月如把账簿放在桌上,大衣不脱,直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。她的眉毛挑了起来,那双线条利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恢复平静。
"你懂电影?"
"不懂。"陈砚之坦然地说,"但我懂怎么让别人以为我懂。"
沈月如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真正正被他逗乐了。她解开大衣扣子,把皮箱放到地上,顺手拿起桌上那张写着"联华影业"的宣纸。
"联华。"她念了一遍,"联的是华东、华北、华南?"
"你比我预想中猜得更快。"
"你桌上三张地图,三个红圈。"沈月如把纸放下,从账簿最上面抽出一本翻开,"从去年开始,你经手的资金里,有十七笔流向不明,总额超过四十万大洋。我没问过你这些钱的去处,但我知道你不是在存私房钱。现在你说要拍电影,还画了三张地图——我要是还联想不到别的,我就白跟你搭档这些年了。"
陈砚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这不是男女之情,是比那更稀有的东西。沈月如不需要解释。她看一眼桌上的图纸,闻一闻空气里的味道,就知道他在布什么局。她不是他的附庸,是另一个棋手,坐在棋盘对面,下的却是同一盘棋。
"我需要你。"他说。
"知道。"沈月如低头翻账簿,"没有我,你的钱洗不干净。"
"不只是钱。我需要一套完整的财务架构。联华影业要有三本账——一本给税务局看,一本给股东看,一本给咱们自己看。三本账都要经得起查,但第三本只有你和我知道。"
"郑九如管法务?"
"他已经在拟公司章程了。"
沈月如点点头,从皮箱里取出一本新的账册,封面上烫着"联华影业筹建账目"七个字。她早就准备好了。
"公司注册资本我定了两百万大洋。"她把账册摊开,"其中一百二十万走正常渠道,从陈家和沈家的产业里抽调。剩下的八十万,分五笔从不同的钱庄入账,每笔不超过二十万,这是法租界华商银行的监管红线。五笔钱的名义分别是——设备预付款、胶片采购、外籍顾问薪金、海外发行权购买、技术专利费。每一笔钱都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,合同是真的,发票是真的,交易是假的。"
陈砚之看着她条理分明地讲述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的那个晚上。那时候她还叫沈曼,还是孙传芳身边的交际花,可她已经在暗中帮曙光社传递消息。十几年过去了,她褪去了年轻的风华,眼角有了细纹,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和果决,一点没变。
"你拍你的电影,"沈月如把账册合上,抬头看他,"我管你的钱。"
"如果我死了呢?"
"你不会死。"沈月如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"你死了,第三本账就地焚毁,所有暗线切断,曙光社转入休眠。我活着一天,你的后路就铺好一天。"
书房里安静下来,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。
陈砚之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法租界的街道上,路灯已经亮了,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。他想起北平的雪,想起广和楼的灯火,想起宋曼青卸妆后的那张脸。那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。在这个书房里,在这个棋盘前,他没有退路,也不想退。
"还有一件事。"他说,"公司需要人才。懂电影的人才。"
"你不是说不懂怎么让别人以为你懂吗?"沈月如在后头问,"找几个懂行的来撑场面不就行了。"
"不,我要找真正懂电影的人。"陈砚之转过身,"不是撑场面,是要他们真心实意为联华影业拍电影。只有他们真心投入,拍出来的东西才像真的。只有像真的,咱们的掩护才牢不可破。"
沈月如想了想:"你有人选了?"
"还没有。"
他走回桌前,提起笔,在一张新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:
"人才招募:导演两名,摄影三名,编剧一名。"
然后把笔搁下。
"现在缺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人才。真正懂电影的人才。"
窗外,北风突然大了,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震颤声。
陈砚之望着桌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,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北平的戏台,而是一块更大的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