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华影业试运营的第一个月,陈砚之在制片部大楼的地下室里,挖出了一间密室。
密室藏在器材库货架后面,沿楼梯下去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水泥房,没有窗户,房里只有一张铁桌和两把椅子。
赵世安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
"公司现有正式员工七十三人。"赵世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在密闭的空间里带着轻微的回音,"其中联华影业名义下四十八人,'联华演员训练班'二十五人。这七十三人里,有二十一个是咱们的人。"
陈砚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。名单分三列:姓名、公开职务、真实身份。场记王福生,真名王守义,曙光社华北组组员。摄影师、道具师、灯光助理……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履历。
"人数够了。"陈砚之说,"但还不够隐蔽。"
"怎么讲?"
"二十一个人,分布在一部电影的摄制组里,密度太高。"陈砚之把名单放在桌上,手指点了点其中几行,"一部正常的电影,场记通常只需要一到两个,你放了三个。摄影师两到三个,你也放了三个。道具组塞了四个人,占整个道具组的三分之二。蔡楚生和费穆不是傻子,他们会起疑。"
赵世安皱起眉头:"您的意思是……"
"裁掉一半。"陈砚之说,"把十一个人暂时撤出,编入预备队。另外十个人留着,但必须合理化——每个人都是摄影组里不可或缺的专业人员。剩下的空缺,招真正的电影从业者来填补。"
"可真正的从业者不好控制。"
"不需要控制。"陈砚之的眼睛在铁罩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,"情报工作不是人越多越好,是越看不见越好。十个训练有素的特工,混在四十个真正的电影人中间,比二十一个特工挤在一群外行中间安全一百倍。蔡楚生和费穆要的是好电影,咱们要的是好掩护。各取所需。"
赵世安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铅笔,在名单上勾掉了十一个名字。
"下一步。"陈砚之说,"密码系统。"
陈砚之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上印着"联华影业剧本格式规范"。这是他亲自拟定的,规定所有导演和编剧必须使用统一的剧本格式:字体、字号、页边距、场景编号方式,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"表面上,这是为了提高制片效率,统一管理。"陈砚之说,"实际上,这是一套密码体系。"
他把册子翻开,指着其中一页:
"剧本里的每一场戏都包含多重元素,我们把这些元素变成密码的载体。"
他拿起铅笔写下一行示范:
"女主角说’今天的风很大’——在剧本里是普通台词,在密码表里对应一条情报:南京方面有异常军事调动。"
赵世安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"男主角看手表的动作——"陈砚之继续写道,"这个动作代表情报的时效等级。看一次手表,意味着情报24小时内有效。看两次,48小时。三次以上,紧急,必须立即传递。"
"场景转换次数呢?"
"情报优先级。"陈砚之说,"前三个场景的快速切换代表一级优先,需要总部立即处理。中间插入一个长镜头场景,代表二级,可以延缓。如果连续五个以上短场景,那就是三级预警——意味着有成员身份可能暴露。"
赵世安盯着那张对照表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在上面轻轻敲了敲。
"用电影剧本传递情报……"他喃喃道,"这是最安全的渠道。谁会去查一部电影里的台词和镜头?"
"就算剧本被人拿到了,没有密码本,就是一堆废纸。"陈砚之把册子合上,"密码本在造,林舒桐负责。"
密室的油印机嗡嗡作响,林舒桐的手指上沾满了油墨。
她今年三十六岁,剪着齐耳短发,穿一件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,外面罩着沾了油墨的工作围裙。在联华影业,她的公开身份是"剧本统筹",在密室里的真实身份是整个密码系统的总设计师。
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本翻烂的《康熙字典》。
"双轨密码。"她头也不抬地对陈砚之说,"每一组数字对应《康熙字典》里的一个字,但这个字不是最终含义。还需要经过第二次转换——用当天的日期作为密钥,进行移位运算,才能得到真正的情报内容。"
陈砚之拿起一张已经印好的密码本样张,仔细查看。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汉字对照,排版整齐,纸张厚实,和普通的印刷品没有任何区别。
"印刷量?"
"目前只印了五本。"林舒桐说,"一本给您,一本给我,一本给赵世安。另外两本分别藏在霞飞路保险库和晨光书店暗格里。每一本的封面都是《联华影业剧本格式规范》,混在公司的公开文件里,就算有人翻到了也不会起疑。"
"油墨气味太重。"
"晾三天就好。"林舒桐终于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一缕碎发,"还有一个问题。密码本的内容需要定期更换吗?"
"三个月换一次。"陈砚之说,"旧密码本由你亲自焚毁,新密码本在更换前二十四小时才分发。交接地点每次不同,用上一套密码约定下一次的暗号。"
林舒桐点点头,把这些记在纸条上,塞进内衣口袋。
"人员那边,"陈砚之转向赵世安,"两套名单要严格分开。一套是联华影业的人事档案,存在公司人事科,任何人都可以查阅。另一套是真实身份名单,只存在于这间密室里,只准口头传达,不准留任何文字记录。"
"明白。"
"十一个撤出的人,怎么安排?"
"编入'联华演员训练班'。"赵世安说,"训练班每天上课,上课内容是表演技巧,实际上是我们自己的情报培训课程。这批人先蛰伏,等蔡楚生和费穆的新片开拍,再以'特约演员'身份进入剧组,密度稀释了,就不显眼了。"
陈砚之点点头。
蔡楚生是在一次剧本讨论会上注意到那些"额外人员"的。
那天下午,他和陈砚之在一楼会议室讨论《渔光曲》的前期筹备。蔡楚生带着手写的分镜头剧本。陈砚之看得认真,偶尔提出几个关于取景地的问题。
会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年轻人探头进来,朝里面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蔡楚生瞥见了那个人胸前挂着的工牌:场记,王福生。
"咱们剧组有几个场记?"蔡楚生忽然问。
陈砚之头也不抬:"两个。"
"可我刚才看到走廊里还有三个挂场记牌子的人在晃悠。"
"哦,那几个。"陈砚之放下手中的分镜头剧本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"拍电影需要很多人手。有些是做杂活的,不用管他们。场务、跑腿、临时帮忙的,挂什么牌子都正常,是为了进出片场方便。"
蔡楚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陈砚之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波动。蔡楚生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什么,但什么都没找到。
"陈老板,"蔡楚生收回目光,低头继续翻看自己的分镜头剧本,"我拍电影有个规矩——我组里的人,必须是我认识的、我知道他是干什么的。您要是往我剧组里塞人,可以,但得先让我知道他是谁。"
"那几个场记不会进你的剧组。"陈砚之说,"他们另有安排。"
"什么安排?"
"费穆那边需要人手。他的第一部片子预算大,场景多,场记和摄影助理都缺。"
蔡楚生"嗯"了一声,算是接受了。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分镜头剧本上的某个细节吸引了过去,刚才的话题就此放下。
至于费穆——察觉方式完全不同。
费穆是在一次晚餐时说的。那天在法租界一家西餐厅,费穆忽然放下刀叉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:"陈先生,您公司里有……不少背景复杂的人。"
陈砚之切牛排的刀顿了一下:"费先生这话怎么说?"
"摄影组的李文涛,我查过他的履历。"费穆的声音很轻,"他说曾在上海摄影学校学习,可我派人去查过,民国十三年到民国十六年的学生名册里没有他的名字。"
陈砚之放下刀叉,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:"费先生,上海滩做事情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门路。李文涛的摄影技术您亲眼见过,对吧?"
"技术很好。"
"那就够了。"陈砚之说,"联华影业不问来路,只看本事。"
费穆看了他很久,然后端起酒杯,和陈砚之轻轻碰了一下。
"我只是想确认,"费穆说,"我的摄影组里,不会有任何妨碍创作的事情。"
"不会。"陈砚之说,"我保证。"
两个导演,两种察觉方式。陈砚之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只要不妨碍创作,他们都不会过问公司的暗面。
密室里的油印机终于停了。
陈砚之站在铁桌前,面前摆着五本刚印好的密码本。林舒桐和赵世安分别站在两侧,三个人的影子在铁罩灯的照射下投射在水泥墙上,像是一场古老的仪式。
"三个月。"陈砚之说,"这套密码的有效期三个月。三个月内要完成三件事:第一,蔡楚生的《渔光曲》顺利开机,摄制组完成第一轮情报采集;第二,费穆的新片进入前期筹备,借选景名义在南京、苏州、杭州三地建立联络点;第三,北平四合院装修完毕,'华北摄制基地'正式运营。"
"三件事并行,人手够不够?"林舒桐问。
"够。"陈砚之说,"蔡楚生的摄制组只需要三个情报员,费穆的选景组四个,北平那边留五个。剩下的人编入训练班,一边培训一边待命。"
赵世安从怀里取出一块怀表,看了看:"凌晨两点十五分。所有渠道都静默了。"
陈砚之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整个系统过了一遍。人事架构、密码体系、两套名单的分离管理——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演。他要藏的是一整个地下世界。
"测试一下。"他睁开眼睛,对赵世安说。
赵世安愣了一下:"测试什么?"
"整个系统。"陈砚之说,"从现在开始,我们用真实的流程走一遍。从情报编写到摄影机开机拍摄,每一个环节都走一遍,看看有没有漏洞。"
赵世安和林舒桐对视了一眼。两个人同时点头。
赵世安拿起桌上的电话。这是一部内线电话,只连通制片部大楼的几个关键房间。他摇了摇手柄,对着话筒说:"老周,开拍第一场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"明白。第一场,开拍。"
陈砚之站在密室中央,听着电话挂断后那声清脆的"咔嗒",忽然感到一阵战栗从脊背爬上来。不是恐惧,是那种站在悬崖边缘、准备纵身一跃的兴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