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从苏州河方向吹来,带着潮湿的腥气,撞在联华影业临时办公室的玻璃窗上,发出细碎的呜咽。沈月如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三本账册,手指间夹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。
她看了第三遍。数字没有错。
联华影业筹备至今六个月,投进去的钱足够买下闸北半条街。账面回报率呢?沈月如在心底算了算,如果这笔钱存在汇丰银行吃利息,收益至少是现在数字的四倍。如果拿去炒标金,翻一番都有可能。可眼前这些数字,像是被水洇过的墨迹,晕开一片模糊的黑。
郑九如敲门进来时,沈月如正把最后一笔"设备维护费"圈了个红圈。
"九如,坐。"沈月如没有抬头,铅笔尖在纸上点了点,"摄影器材这一项,上月支出是三千六百块。入库清单呢?"
郑九如脸色没变,只是把腋下的文件夹往桌上放了放:"入库清单……还没来得及整理。"
"哦。"沈月如终于抬起眼看他。郑九如跟了陈砚之十四年,从晨光书店的小伙计做到如今独当一面的掌柜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可此刻他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摩挲,那是紧张的下意识动作。
沈月如太熟悉这种小动作了。闸北纺织厂的账房先生贪污时,也是这个动作。
"九如,"她把铅笔搁在笔架上,瓷质的笔架磕出清脆的一声,"我在闸北管账的时候,有个规矩——入库清单迟三天,扣半月工钱。迟七天,卷铺盖走人。"
"嫂子教训的是。"郑九如垂着眼,"这批器材……是砚哥特批的,直接从香港运来,没走正常流程。"
"香港运来的什么?"
"德国徕卡的镜头,还有……一台新的剪辑台。"
沈月如点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火柴,划了一根,看着火苗在指尖跳动了三秒,然后吹灭。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,只是给她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。
德国徕卡。剪辑台。
她认识一个德国洋行的买办,上个月吃饭还聊起徕卡。对方说,徕卡今年出了一批军用的精密镜头,口径和民用的不一样,价格上也要贵出三成。郑九如嘴里的"三千六百块",如果买的是民用设备,至少该有五成余裕才对。
那些钱去了哪里?
沈月如没有追问。她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,转而翻开下一本账册:"差旅费这一栏,也给我说说。"
晌午的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。沈月如端起茶碗,发现茶水已经凉了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陈砚之,也是这样的凉了的茶。
那是光绪三十四年的冬天,她男人刚死,留下一间半死不活的纺织厂和一堆欠债。她在闸北的破茶馆里,对面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,眉眼清俊,说话时声音不大,却带着让人不得不听的力道。
"沈掌柜的厂子,我想入股。"他说。
她当时以为遇到了趁火打劫的。这年头,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,谁见了都想咬上一口。可她太缺钱,缺到连工人的工钱都发不出来,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。
对方报了一个数字。不是买厂的价格,是入股后她能保住多少股权。那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要高。
"你不怕我卷了钱跑?"她问。
"你要是想跑,就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谈。"年轻人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凉茶,眉头都没皱一下,"沈掌柜,我图的不是你这一间厂。我图的是上海滩能多一个像样的实业家。"
后来他娶了顾清漪。
再后来顾清漪死了。
沈月如没有去参加葬礼。她在纺织厂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,把厂里所有账册重新核了一遍。天快亮时,她发现自己在流泪。不是为自己,是为那个再也不会有人陪他喝茶的陈砚之。
从那时候起,她就明白了一件事: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能被完全拥有的。陈砚之的心碎成了很多块,每一块都给了不同的人和事。顾清漪拿走了最柔软的那一块,剩下的凝成了别的东西,变成了钢板、变成了算盘、变成了地图上的红线。
她不要他的心。她要的是站在他身边,和他做同一件事。
有人问过她,为什么不另嫁。她只笑笑,不说话。三十六岁了,嫁过人,守过寡,管过厂,如今在上海滩也算一号人物。再嫁?嫁给谁?谁能像陈砚之这样,让她觉得每一天都有事情值得做?
这件事,就是眼前的账本。
郑九如的账本里,破绽远不止一处。
"演员薪酬"名单上有十七个人,其中五个的名字沈月如从未在片场见过。差旅费的报销额度是正常水平的三倍,且每一张票据都"恰好"完整无缺,连边角都没有磨损。郑九如跟了陈砚之十四年,做假账的技术不到家,但补救的功夫还算扎实。
沈月如抽出一张白纸,开始重新核算。
她把那笔"摄影器材"拆成两部分:一部分归入正常设备采购,价格参照德国洋行的公开报价;另一部分做成"临时加急采购"的尾款,附上一张伪造的香港货仓收据。她把五个陌生的"演员"改写成"临时聘请的武术指导和替身",薪酬折算成日结,省去长期用工的社保记录。差旅费则拆成几次"考察取景地"的合理支出,每张票据都配上了对应的出差报告。
三个小时后,账册看起来完美无缺。
任何人来查,都只会看到一个筹备期的电影公司,花钱大手大脚,有些混乱,但每一笔都经得起对账。花冤枉钱不算什么毛病,做生意谁没交过学费?
沈月如合上最后一本账册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的上海正在换季,法租界的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,远处的南京路上,汽车和黄包车交错穿行,喇叭声和车夫的吆喝混成一片嘈杂的市声。
有人敲门。她说了声"进",门被推开,陈砚之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盒德大西菜社的咖喱鸡饭。
"还没吃午饭吧?"他把饭盒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那摞账册,"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沈月如转过身,背靠着窗框,"你的电影公司里有鬼。"
陈砚之解开饭盒绳子的手停了一下。那停顿极短,不到半秒钟,可沈月如看见了。她比任何人都擅长观察他,从光绪三十四年到现在,二十一年了,他眨眼的频率、嘴角牵动的方式、手指在桌面上的节奏,她都了然于心。
"什么鬼?"他问,语气平稳。
"摄影器材多花了至少一千五百块。差旅费里有三条线我查不到出处。演员名单上五个人,我在片场没见过。"沈月如一条一条数,像在报一笔寻常生意的坏账,"不过我把鬼藏好了。"
陈砚之没说话。他把咖喱鸡饭的盖子掀开,热气裹着咖喱的辛香冒出来,在微凉的空气里散成一片暖雾。
"账目我已经还给九如了。"沈月如说,"我对他说,钱的事你不用管,只要账本对得上,没人会查。"
陈砚之终于抬起头看她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感激,有歉意,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这些年他眼里的东西越来越多,她能看懂的却越来越少。
"吃饭吧。"他说,"凉了不好吃。"
晚饭是在静安寺路的一间小馆子里吃的。不是西菜社,是苏州人开的本帮菜馆,响油鳝糊和清炒虾仁做得地道。
沈月如吃得很慢。她自小家教如此,吃饭不能出声,不能狼吞虎咽,即便是在闸北最困难的时候,她也保持着这个习惯。陈砚之吃得更快,他吃饭的时候在想事情,眼神飘忽,筷子机械地夹菜、送入口中、咀嚼,节奏像是在打算盘。
"北平的宋小姐,她的戏班可以帮我们。"他突然说,筷子在半空中停住,"她在北方的人脉很广,认识不少报馆的人。电影上映前的宣传,她一句话就能安排。"
沈月如"嗯"了一声。
"她建议我们在北平办一场首映,就在广和楼。那是京城最有名的戏楼,梅兰芳都在那儿唱过。"
"好。"沈月如夹了一筷子虾仁,"北平的市场确实该打开。"
陈砚之继续说着,语速比平时快,眼睛里有一种光亮。沈月如认识这种光亮。二十一年前,他跟她谈入股纺织厂的时候,眼里没有这种光。那是一种更冷静的东西,是猎人在评估猎物。而现在,他说起"北平的宋小姐"时,眼睛里的光亮是热的,带着温度,像炭火。
他不是谈生意的语气。
沈月如把虾仁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虾仁很鲜,弹牙,带着河水的清甜。她想起顾清漪活着的时候,陈砚之提起她,也是这种语气。不是刻意的温柔,是藏不住的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在意。
她不问。
不是因为不好奇。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问了也没有用。陈砚之要是想说,自然会告诉她。他不想说的事,撬开他的嘴也得不到半个字。与其问一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,不如把力气用在能帮忙的地方。
替他把账做好,把鬼藏好,让他没有后顾之忧。这是她爱他的方式。
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灵魂伴侣。顾清漪是,所以她死了之后,陈砚之几乎跟着去了半条命。沈月如不做灵魂伴侣,她做并肩的战友。他往前冲,她就在后面守住粮草辎重。他不说的事,她不问。他需要的事,她全做。
"月如。"陈砚之突然放下筷子。
"嗯?"
"谢谢你。"
她抬眼看他,笑了笑:"谢什么?"
"谢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。"
沈月如也放下筷子。碗里的饭还剩小半,她推开了。她看着陈砚之,看了很久,久到馆子里的伙计过来问要不要添汤,她摆摆手把人打发了。
"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有用。"她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,"你这个人,从来只让别人知道你想让他们知道的部分。"
陈砚之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沈月如顿了顿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碗底压出的水渍印子上,又抬起来直视他的眼睛:
"我只希望有一天,你能让我知道全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