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苏沫的真身到达罗美尼亚草原的时候,谢培然还躺在手术里做着灵魂和身体上的拼死挣扎。哈因和夏森眉头紧蹙,神色严肃紧张,当他们将背部的伤口完全打开后,里面的情况不容乐观。
和他们想的一样,谢培然的脊椎有一节断了,而这样的创伤,直接导致了神经的横断性损伤,他们相互交换了个眼神,都看到了对方眼神里的凝重,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—— 在现有的科技手段下,这个男人再站起来的机会,几乎为 0 !
“如果是一般得到横断性损伤倒还好,但他体内的灭的浓度已经到达临界点了。”哈因看着谢培然的伤口,依旧冷静分析:“你们谢氏集团的科技还没达到可以从人体中完全拔出灭吧?”
夏森没有说话,沉默已经是他最好的回答 —— 人类的那点手段,怎么可能与神力媲美?简直是异想天开,痴人说梦。
人体监测系统上,心电图平稳地跳着,谢培然还活着,而除此之外的各种数值并不理想。哈因不再犹豫,拿起清创工具开始吸附伤口周围的灭 —— 那是谢氏集团特有的清创刀,创在刀中凝固成了能量,将伤口四周的灭一点点清除。
夏森看到黑色的颗粒进入了刀内的转换器中,透明的容器里,黑色和蓝色相互碰撞,双方在遇到彼此的那一霎那,让所有的颗粒物质都平息了下来,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灰色,灭,也因此失去了活性。
很快,手脚利落的哈因就将伤口周边的灭一一清除干净。而,真正的难题现在才要开始 ——灭世之力的尘埃,已经进入了谢培然的身体内部,开始疯狂地攻击着他的正常细胞,电脑的成像图上正常细胞正在锐减,夏森看着屏幕,拿起一管蓝色的针剂对准伤口的部位一针扎了下去。
然后,图像上的灭的侵蚀开始有所减缓,在一定时间内停止不动,为他们的手术争取了时间。苏沫的细胞在谢培然体内蔓延,拖住了灭的脚步。清创刀深入伤口深处,深度麻醉的谢培然毫无反应。
手术室中一切静的可怕,只有各种仪器运作的声音。哈因变化着手中刀刃的形态,在他的操控下,刀刃成了液态,顺着伤口流入谢培然体内,而,昏迷中的男人面对未知的一切,毫不知情。
他正在做一个梦,梦里,他回到了华培拉,回到了谢宅,在那栋房子里,有着温暖的灯光,也有在等他归来的人。他记起了很多自己一直不曾遗忘的过去,那些温柔的岁月,照亮了他的一生。
“谢培然,谢培然……”睡梦里,他听到有人在叫他。然后他睁眼,看到了苏沫,他抬头,对上了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睛,就是那双眼睛,成为了他黑暗人生中的一盏孤灯,指引了他回家的路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?”苏沫看着他笑了:“是太累了么?”
他知道,这并不是虚幻的过去,他们两人的确有过这种真实的过往。他看着自己肩头还披着毛毯,她正在灯下注视着他。
电脑还开着,上面的设计图纸和对话框堆满了整个屏幕 —— 那是沫夜号的图纸,那时的他,正打算重返夜星。他知道自己陷入了那些回忆里,不可自拔,而他明知道这是回不到的过去,却依旧贪恋那片刻的温暖。他多么希望这一刻,就是人们所说的永远。
苏沫很少关心他的工作,而这一次,是他到了饭点还没来,所以自己才主动过来找他的吧?
“嗯,有点累了。”他起身,将毛毯收好,然后和苏沫一起来到饭厅,工作了一天的他发现窗外的与众不同。
外面似乎很热闹,人声鼎沸,无数的灯光将星球的黑夜照得如同白昼,到处张灯结彩,所有的人似乎在庆祝一个什么重大的节日一样。
“今天是新年。”苏沫也同样看着窗外的另一个世界,谢宅一向安静,将所有的烟火气息都隔离在外:“爷爷问你,有没有空回去过大年初一。”
谢培然的手指顿了一下,他想起来了,那是他和苏沫结婚的第一年,华培拉的人们将定居新家园的日期定为新年,而今天,刚好是他们成功移居华培拉一周年,也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。
“有空,我们明天就回去。”谢培然的神色终于温柔了起来,他拿起筷子准备用餐,却发现菜色和平常不同,不是佣人的手艺。
“我做的。”苏沫挑挑眉,神色里有着少女般的俏皮:“明天的晚餐也是我做,你试试看,看好不好吃。”
谢培然有些不敢相信,语气里带着疑问:“你会做饭?”
“不然你以为我只会煮面条么?”苏沫神色不屑:“姑姑离家的十年,都是我做的饭。”
桌上的饭菜是标准的中餐。算不上多么复杂的菜式和精妙的摆盘,但色香味俱全,有着一种家的味道。
谢培然尝了一口,发现出奇的好吃,对面的苏沫正望着他,眼神有几分急切。
“怎么样,好吃么?”她像个孩子一样,急于得到他的肯定。
“嗯。”他从不吝啬自己对苏沫的夸赞 —— 原来,他们之间也有过如此温情的时刻,只是后来,她将这一切都当作一场交易。
苏沫一向吃得少,她吃了几口后就不再动筷子了。一桌子的菜,仿佛只为他准备的而已。那个时候的苏沫,性格还不像现在这样冷清,她还是会对着谢培然偶尔微笑,但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没有苏沫的用餐他吃得很快。然后他起身回了一趟主卧,拿了什么东西又回到了餐厅。
当他回到餐厅的时候,发现苏沫正站在落地窗外看着外面的景色。人们的欢声笑语从远方传来,天空中的灯庆祝着华培拉的新年,他看到玻璃上那张明艳的脸,眉宇间有了孩子向往星辰大海的神情。
他走过去,同她一同站着,欣赏着同一片天空下的夜景。那是普通人的世界,好像和他们并无关系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谢培然将从房间取到的物品拿出,伸出手递给苏沫,并等待着她去接:“结婚戒指。”
最后四个字让苏沫从远方将视线收回,她转头看着谢培然,目光似乎是在询问信息的真实性,但看到他眼里的光以后,她确定谢培然并没有骗她。
而,苏沫却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,只是淡淡开口:“等你真正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,再把这个戒指给她吧。这样贵重的礼物,我受不起。”
早知道苏沫会这样说的谢培然并不吃惊,他识趣地收回了手,找了个借口:“老爷子是个细心的人,我只是不想露出破绽。”
苏沫怔怔,转念一想,爷爷的确是个细心的人,他也知道自己和谢培然哪天结婚。这场戏,她还要继续和他演下去。刚才的那一顿饭也是为了讨好他,让他有时间陪自己回去过年 —— 因为爷爷,真的真的很喜欢他。甚至超越了自己。
谢培然观察着苏沫的神色,再度将戒指交给她。苏沫也是个识趣的人,她将戒指接了过来,然后打开看了看。她不知道这是用什么材质做的,但造型十分好看,戒指的形状是苏家图腾龙骨花,镂空的设计,树枝交错缠绕,成为了戒指的主体,大片大片盛开的花朵,栩栩如生,那是银白如月光的色泽。
苏沫将它取出,然后戴上,看了谢培然一眼:“明天结束以后,我会将它还给你的。”与此同时她也不得不惊讶,这个戒指戴上去居然大小刚好—-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手指的尺寸大小的?
谢培然“嗯”了一声,看着苏沫手上的戒指,他心底有着说不出的喜悦温柔,聪明如他,谢培然不会不知道刚才那一次晚餐她其实是别有所求,明知是陷阱,他还是跳下去了。而,她的一次小小让步,也会让谢培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再那么遥远。
墙上的时钟到了十一点四十五,他们俩不知道站在那儿多久,好似只要苏沫在,时间都过得很快,谢培然看着苏沫向往的神情,他终于开口:“要不要去外面看看,还有十五分钟,我们将进入到新的一年。”
苏沫抬头仰望他,眼眸中如星辰般闪耀,她像是得到了许可的孩子,终于触摸到了之于她以外的世界。
大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,到处都是一片繁荣的景象,似乎所有人都从悲痛中走了出来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苏沫怕冷,穿得很厚实,相比谢培然她穿得像只企鹅,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。
他们一起漫步在热闹的大街上,没有目的地走着。所有的商铺都开着,一起准备庆祝这个非凡的时刻,苏沫看着这一切,不禁对谢培然开口,笑着打趣:“他们都在感谢你,让他们有了新家。”
谢培然却摇头:“没有你,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移民重建。这里的一切是我们共同建造的,失去彼此,我们双方都达不到这样的高度。”
苏沫笑笑,没有答话。眼前的一切,让他们仿佛都回到了夜星,在华培拉上,人类复刻了许多夜星的模样,最大程度还原了夜星。街边的小商贩正在叫卖着自家的商品,当苏沫走到一家店铺时,她突然停了下来,被里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见到苏沫停下脚步,谢培然也折返了回来,他寻着苏沫的目光看过去,发现那是一家炸鸡店,卖的奶茶和炸鸡,香气扑鼻。
“想吃么?”他问苏沫。
而下一秒,苏沫拼了命地点头。她很少出门,也没有带钱的习惯,平常也不买东西,于是,现在的谢培然对于她而言,就是一个行走的钱袋。
谢培然走进店铺,苏沫则在外面等。她拿出手环对着谢培然一阵猛拍,在他即将发现的时候又将其收好。他并没买过这种小吃,也不知道苏沫居然还喜欢吃这种垃圾食品,更加不知道苏沫的口味喜好。
“要什么样的?”他转头询问苏沫,却发现苏沫一个人站在那儿傻乎乎地偷笑,经他这么一叫,她才回过神走进店来。
小店不大,却很温馨,苏沫找到一张桌子坐下,看起了店内的菜单。她顺手点了一份鸡排和奶茶,然后让谢培然去结账。当他拿着这两样东西回来的时候,苏沫听到谢培然问她:“是谢宅的饭不好吃么?还比不上外面的?”
面对自己喜欢吃的垃圾食品,苏沫吃得一点儿也不客气;“小时候爷爷说我是神族后裔,不让我吃这些,好不容易长大了也不给我零用钱,每次都是帮顾雅考试作弊她才请我吃鸡排。”
苏沫吃着这些食物,嘴里鼓囊囊的,让她看起来有种可爱的婴儿肥,不过是简单的吃食,被她吃得宛如山珍海味,看着她的样子,谢培然都忍不住想吃一口:“那我也吃吃看。”
他夹起一块鸡排放入嘴里,味道其实很一般,比不上苏沫做的晚饭好吃。他不明白,这种垃圾食品有什么好吃的。
但,苏沫却吃得很满足,没有在意他的目光。那一刻,他们宛如在约会的小情侣,没有分歧也没有背离。
为了赶上凌晨十二点的烟花,他们将没吃完的食物打包带走,临走前,苏沫又点了一份口味不同的鸡排和奶茶,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。
谢培然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这么能吃,他的脸上不由浮现出纵容宠溺的笑容,
在这种情况下,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。
离十二点还剩五分钟,苏沫喝着奶茶走在人群中,谢培然走在她的身后,只要她一回头,一眼就能在人群中看到他。可,她却并没有回头一次,只是一直在独自前行,终于,他忍不住开口叫她:“苏沫。”
在谢培然声音响起的同一时刻,跨年的烟花也照亮了上空。它们的声音像是春雷,惊醒了沉睡中的一切,他看到苏沫抬头仰望那些美丽的烟花,火亮的光映着她的脸庞,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有着难得一见的喜悦。
她在人群中笑了起来,和那些震耳欲聋的声音一起,迎接着新的一年。
“三!二!一!新年快乐!”所有人异口同声,接下来是足以淹没一切的欢呼,张灯结彩的大街上到处都是红灯笼,迎接着这喜庆的时刻,一时间,数万枚烟花礼炮齐放,苏沫捧着奶茶,站在人群中,同他们一起仰望那些烟火。
那样的侧颜,也能让谢培然失神好久。他从未见过那样笑着的苏沫,欢快洒脱,像极了天地间的一道光芒,照亮了他的一切。于是,他用手环记录下了这一刻,对着苏沫拍了一张照片,然后设定了密码,将它们放在了手环的加密深处,同时也放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。
他来到苏沫身边,同她一起迎接新的一年,身边的女子侧过头,带着纯真的笑意,在人声鼎沸中,他听到苏沫问他:“以后的每一次新年,我们都能这样么?”
谢培然深情而温柔地凝望苏沫,他刚想开口回答苏沫的问题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竟然说不出一个字!
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而苏沫没得到他的答复,已经跟着人流向远处走去,他急切地想抓住她,让她等等自己,让她回头看看,可,他的指尖,却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。
“谢培然,别站在那儿啊。”终于,苏沫在人群中回头,站在那里微笑着凝视他,声音空灵寂静,宛如神明。他又看到了那束金色的光芒,苏沫就站在那束光里,却没有上前拉他一把。
苏沫,苏沫……谢培然在内心叫着她的名字,而身体上却无法言语。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,双腿仿佛被冻住了一般,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向前迈开一步。
他艰难地伸出手,想让苏沫拉他一把,带他一起走,别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,
然而,光芒中的女人只是看着他,而后静静地开口:“你看,他们来带你回去了。”
谢培然下意识地转头,看到了此时此刻他并不想看到的脸 —— 有理,有劳伦斯,有海莉,何清宇以及数以百万的谢氏员工。他们站在谢培然身后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阵容,而另一边的苏沫,却形单影只,显得孤独寂寥。
他知道,身后困住他的那群人,叫做责任和义务。
那好像一场无声的拔河比赛,还没开始,就已经看到了输赢。
光芒中的苏沫不再等待,她转身离去,没有半点留恋。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,而谢培然却还在原地,无法动弹半分。他捂住自己的喉咙,想让自己发出声音,想让自己做点什么,而,却总有一股外界的力量在与他拉扯,抗衡。
“她是神族的后裔,你永远无法追上她。”谢培然听到有一个声音在空气中徒然响起,但他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:“这场虚假的婚姻你们为什么还要一直演下去,你们到底在留恋些什么?一戳就破的美梦?还是脆弱不堪的关系?”
“人类的命盘已经悄悄转动了,你知道这个物种的未来么?”
“未来的你,身边站着的人,不会再是她。”
“卑微的人类,你根本就窥探不到这个世界的真相。”
多么恶毒的话语和诅咒。
“抓住他的手!快!别让他乱动!”他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,那是……那是哈因博士么?他的手臂顿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抑制住,而原本在视线中的苏沫已经带着那束金色的光芒消失在了视野里。
苏沫!苏沫!!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那个名字,却再也无法得到任何回应,他突然明白了什么,整个人安静了下来,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座石像,他的身形像是一座无声沉默的墓碑。谢培然的意识再度开始模糊,相比之下那种被抛弃的无力感才是最可怕的,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,高大修长的身躯摇摇欲坠,他轰然倒地,闭上了眼睛,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知觉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手术室中的哈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,显示器上的各项生命数值都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,除了脊椎的受损目前无法逆转以外,这个男人在他的救助之下终于捡回了一条命。
然而,由于他的肺部吸入了大量的灭,导致他无法正常呼吸,在插管和呼吸机一起安排上的那一刹那,一向安静的谢培然竟开始了反抗,在不得已的情况下,他和夏森只能用机械臂抑制住他,然后重新注射新的药物让他安静下来。
对科学深信不疑的哈因博士简直无法相信在深度麻醉的情况下,人类还能保留自我的潜意识,并试图从中醒来,这太不可思议了!
手术已经到了最后阶段,他们开始缝合伤口,而在那开始前,因为插管的缘故,谢培然正平躺在手术台上,他好像还在做梦,梦里的他喃喃低语,哈因低头凑了过去,听到了这个男人在昏迷中的自言自语 ——
“苏沫,别走,别留下我一个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