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上路灯杆时,陈陌正蜷在排水管道的拐角处。铁皮壁上凝着水珠,一滴一滴落在他肩头,湿冷顺着卫衣往里钻。他没动,右手还撑在碎石地上,虎口旧疤的灼热感还没散。头顶通风井口透下灰蒙蒙的光,巡逻车引擎声早已远去,只有风从井道往上吹,带着锈和泥的气味。
他慢慢收腿,背靠管壁坐下,左脚踝传来一阵钝痛。落地滚卸力时扭到了,现在脚腕肿了一圈。他撕下卫衣内衬的布条,咬住一头,双手绕到脚后缠紧。布条发黑,边缘脱线,是他用过的第三根。绑好后试了试重量,不敢全踩地。
前方三米,混凝土板后的空间比他想的大。他爬过去,发现底下压着半块破瓦,掀开后是条向下延伸的窄道,仅容一人匍匐。他趴下,肩宽刚好卡过,拖着伤脚一点一点往前蹭。膝盖磨过水泥渣,裤管撕开一道口子。
窄道尽头是窝棚区。几排歪斜的铁皮箱拼成的屋子挤在地下空腔里,顶上横着断裂的钢筋和塌陷的楼板。空气闷浊,混着霉味、尿臊和某种药膏的苦气。角落堆着捡来的塑料瓶和废纸板,一个老妇趴在木箱搭的床上咳嗽,声音断断续续。隔壁棚子传来婴儿啼哭,又很快被压低的哄声盖住。
陈陌贴墙坐下,从怀里摸出半卷泛黄的纸页——《市井修仙录》残卷。纸边毛糙,有火烧过的痕迹。他没翻开,只用指腹摩挲封面那几个褪色字。养父死前塞给他的东西,当时血糊了大半,只剩这几句能认:“大道不在深山,在人间烟火里。”
他闭眼调息。灵海枯寂,经脉像干裂的河床。按以往,他得等一场街头斗殴、一次网络骂战才能攒点灵气。可这里太安静了。没有喧哗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沉下去的疲惫。怨气弥漫,却不爆发,像一口捂严的锅,热气出不来。
他改用耳听。先是老妇的咳,一声接一声,肺里像扯着破布。接着是东边棚子的男人摔了碗,瓷片溅到门外,过了会儿又窸窣响,是他在捡。西边女人抽泣,压抑着,鼻音闷在枕头里。最轻的是那个孩子,半夜醒了,小声叫“妈”,没人应,自己又睡着。
这些声音细碎,却连成一片。他调整呼吸,让心跳跟着那些起伏走。慢下来,再慢。忽然,胸口一松,一丝凉气从丹田底部升起,沿着任脉往上滑。他没动,继续听着——谁家水桶倒了,谁在低声咒骂电压不稳,谁的收音机播着天气预报,说今夜有雨。
灵气开始回流。微弱,但持续。红尘映照体质终于运转起来。不是靠激烈情绪,而是这些无声扛着的日子。他记起十五岁那年,在地下擂台边吸灵气,那时觉得打架最来劲。现在才明白,真正的红尘,是明知道没光,还活着。
第二夜,他听见邻棚母子说话。孩子约莫七八岁,声音软:“妈,我们什么时候能住进亮灯的房子?”
母亲顿了顿,手拍着被子:“等天上神仙发善心。”
孩子不信:“神仙看不见我们的。”
母亲没再答。
陈陌睁眼,盯着头顶裂缝渗下的微光。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样吸人情绪修行,像偷。他们已经这么难了,他还从中取利。指尖掐进掌心,旧疤突突跳。
天快亮时,他起身,把最后半壶水倒进一只豁口铁盆,提着往外走。巷口有公用压水井,锈得厉害。他排队等了二十分钟,轮到时手使不上力,换左手压。一下,两下,水冲出来,溅了满脸。他顾不上擦,把桶灌满,又加了一盆。
回去时,老妇正扶着墙想站起来,腿抖得厉害。陈陌没说话,把水盆放下,蹲下身,一手托她肘,一手扶腰,慢慢送她坐回床沿。老妇喘着谢,他摇头,转身要走。临出门,手指掠过水桶边缘,一丝温润灵气回旋而入,补进她枯竭的脏腑。动作极轻,像拂去一粒灰。
那晚,他盘坐在铁皮箱角落,双目微闭,呼吸绵长。灵流已能在经脉中自行流转,修复断裂处。修为恢复七成以上。他没再翻那半卷残页,只把纸页贴胸放好,拉紧卫衣拉链。
外头雨落下来,敲在铁皮顶上,噼啪作响。棚户区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。他靠着墙,听着雨声、呼吸声、咳嗽声,像听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夜市。远处某扇窗透出一点烛火,摇晃着,没熄。
他睁开眼,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青铜色,转瞬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