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铁皮顶上的水滴声稀疏下来。陈陌靠着箱壁，呼吸平稳，经脉中灵流已能自行运转。他睁开眼，天光从钢筋缝隙间斜切进来，照在脚边那半卷《市井修仙录》上，纸页边缘泛着微黄。
他刚伸手去拿，指尖忽然顿住。
一封信躺在残卷上面，灰白色信封，没有署名，也没有邮戳。他记得自己离开时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了怀里，这信不是原本就在的。
他没动，目光扫过四周。棚顶的破洞依旧，雨水顺着断裂钢筋淌下，在水泥地上积成小洼。老妇还在隔壁咳嗽，节奏未变；东头男人压低嗓门哄孩子，声音和昨夜一样。一切如常，可这封信就摆在那里，像被人轻轻放上去的。
他缓缓坐直，右手摩挲虎口旧疤，左手将信封捏起。纸面干燥，无味，四角整齐，像是打印店最常见的那种复印纸裁成。他用指甲轻刮封口，胶水粘得不紧，一掀即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薄纸，同样无字迹签名。纸上印着几行标准宋体：
“今日午时，废弃电视塔顶层。
一人前来，勿带旁人。
若不来，你藏身之处明日便会暴露。”
下面没有落款，只画了一个简笔轮廓——一座倾斜的铁塔，顶端断了一截，正是城西那座二十年前停用的老电视塔。
陈陌盯着那图形看了三秒，将纸条翻来覆去检查。没有墨迹晕染，没有指纹残留，连折痕都是机器压出来的规整三角。更奇怪的是，整封信毫无灵力波动，不像修士所为，也不像科技手段追踪后留下的标记。它就这么出现了，悄无声息。
他起身，跛着脚走到棚口。压水井边地面潮湿，泥泞里只有他自己早上的脚印。棚顶钢筋无人翻动，铁皮接缝处也没被撬过的痕迹。老妇听见动静抬头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，又咳着低下头去。没人看见是谁送来的信。
他回到角落，盘膝坐下，把信封放在掌心，闭眼感应。红尘映照体质对情绪波动极为敏感，哪怕一丝恐惧或恶意都会激起灵气回流。可这次，什么都没有。写信的人情绪平静，或者……根本不在现场。
他睁开眼，把信纸折好塞进内袋，顺手摸了摸胸前的残卷。大道不在深山，在人间烟火里。可现在，人间有人盯上了他。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下左脚踝。肿已经消了大半，走路虽不便，但不影响行动。他拎起背包，把最后半壶水也装进去，又从废纸堆里捡了块塑料布裹住肩头，准备离开。
刚掀开铁皮帘子，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风铃晚穿着连帽卫衣，背着双肩包，快步走来。她脸上没化妆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耳朵上闪粉都没涂，看起来和普通上班族没什么两样。
“你要走？”她站在三步外，看着他肩上的包。
陈陌点头：“这里不能待了。”
“因为那封信？”
他一顿：“你知道？”
“我刚收到密语频道更新。”她走近，压低声音，“系统监测到一段异常信号，指向这个地点，我以为你出事了，赶过来发现你在看信。谁写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怎么来的也不知道。”
风铃晚皱眉：“约你去电视塔？那个地方早就荒废了，连流浪汉都不去。对方知道你在这儿，说明监视很久了。”
“所以得去。”陈陌说，“他想见我，就不会真设埋伏。要是想杀我，昨晚就能动手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去？”她盯着他。
“你直播太显眼。”他说，“他们要是冲你来，麻烦更大。”
“你在贫民窟都能被找到，我躲哪里不一样？”她反问，随即拉开背包，从夹层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服：黑色工装裤、旧夹克、平檐帽，还有一块手掌大的金属片，“屏蔽器，能干扰定位信号。我早准备好了。”
陈陌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非要掺和。”她把衣服递过来，“但你去的地方，我不可能安心等消息。你要走，我就跟。”
他看着她眼睛。里面没有玩笑，也没有逞强，只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和他一样的执拗。
片刻后，他接过衣服：“换完就走。午时前要赶到。”
风铃晚点头，背过身去脱外套。陈陌也解开卫衣，换上工装。两人动作利落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换好后，他把原来的衣物塞进垃圾堆深处，踩实。风铃晚把帽子戴好，拉低帽檐，背包扣紧。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关机，放进防水袋，塞进内衣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陈陌迈步前行，她紧跟其后。两人穿过窝棚区狭窄通道，脚下踩过湿泥与碎砖。晨雾未散，巷道口一片灰白。远处城市轮廓模糊，唯有城西那座废弃电视塔的剪影，孤零零立在天际线上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巷口，踏上一条龟裂的水泥路。风吹起衣角，帽檐遮住了脸。没有人回头，也没有人说话。
走了约十分钟，风铃晚忽然开口：“你说……他为什么选那里？”
陈陌脚步未停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总觉得，”她低声，“像是个老约定。”
他没应。手伸进衣袋，隔着布料触到那封信。纸面冰冷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。
前方雾气渐浓，路开始上坡。废弃电视塔的方向，就在坡顶之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