铛——
清响余音未散，沈禾已转身入灶房。晨光斜切过敞棚檐角，落在她肩头，铁铲还握在手中，掌心温热。昨夜千碗分汤，百姓散去，锅未冷，火未熄，灶膛里柴灰尚存暗红。她蹲下身，拨开浮灰，露出底下未燃尽的荔枝木段，木色赤褐，质地紧实，是她亲手挑拣的料。
今日要复原“断肠炙”。此法失传多年，讲究以纯烟慢熏，三昼夜不离人，火不可见明焰，烟须清而不断。她起身，命火夫将整羊架上铁叉，悬于灶口上方三尺，再取干荔枝木码入炉膛。木料一节节填进，无杂枝，无湿柴，她亲自验过每一块。
火夫点火，青烟初起，细而直，带着果木特有的微甜气息。沈禾退至檐下，立于石墩旁监工。她未坐，双手交叠搭在木铲柄上，目光盯住烟色。风从巷口穿行而过，吹动她裙角，也吹得烟缕微微摇晃。
半个时辰后，烟色渐浊。
她眉头一拧。那烟不再清透，反泛出灰白，气味也变了，刺鼻，带松脂的腥苦。她快步上前，伸手探入烟中，指尖微湿，抽出时竟沾着黏腻水汽。她俯身查看炉膛，拨开表层干柴，底下赫然混着几段湿松枝，树皮未剥，水分未干，正被底火闷烤，蒸出浓浊水汽。
有人动了手脚。
她直起身，扫视四周。火夫低头避视，手在袖中抖。她不语，只道：“换炭。”
新炭搬来，她亲自动手清炉，将湿柴尽数剔出，连同底灰一并铲净。再填入纯干荔枝木，引火重燃。这一次，烟色清亮，如丝如缕，盘旋而上，绕过铁叉下的羊肉，缓缓渗透肌理。
但烟形难控，湿烟已扰了火路，若照旧法，肉必外焦内生。她立于灶前，盯着那缕烟看了片刻，忽转身对伙计道：“取粗竹来。”
伙计抬来几根新砍的毛竹，她选其中一段径直者，截取中段，打通竹节，做成一节导管。再命人将竹管一端架于灶口排烟处，另一端斜引至羊肉下方，形成一道烟道。如此一来，烟气被迫走竹中空，不得四散，且因竹性吸湿，浊气被滤去大半，出口之烟竟转为清冽。
火势调小，仅留暗红底火，逼出纯烟。烟随竹管而行，凝而不散，贴着肉皮缓缓游走。她守在一旁，每隔一刻便用银针试肉温，又取小碟接住初段冷凝液。那液体起初浑浊，她倒掉；第二碟稍清，仍弃；至第三碟，色泽微黄，她点头，命人收下。
灶火持续，烟不绝。她将收来的清液倒入小铜锅，文火慢熬。水汽渐去，液体浓缩，由黄转褐，再由褐化为琥珀。最后一滴水汽蒸发时，锅中只剩一层浓浆，晶莹透亮，香气却极淡，只在近处才闻得出一丝焦糖般的回甘。
她端起铜锅，走到炙肉下，将琥珀色浓浆均匀淋于羊皮之上。热肉遇浆，滋地一声轻响，烟气骤然腾起，在肉表回旋缠绕，竟不散去。片刻后，烟散，众人凑近细看，惊得后退半步——那羊皮表面，竟自然凝出一道纹路，线条刚劲，转折分明，赫然是个“沈”字，形如军徽，与当年沈家军旗上的篆体如出一辙。
围观者屏息，无人说话。一个老食客伸手指了指，又缩回手，喃喃道：“这烟……怎么认得姓？”
沈禾未答。她站在灶前，左手轻轻抚过围裙边缘，宽袖滑下寸许，遮住虎口疤痕。她望着那块烙着烟纹的炙肉，目光沉静，像看着一口井的深处。
日头西斜，灶火依旧温和。她取木铲轻拨余烬，确保火势不衰。三日熏烤，才过其一。她未曾离开，也不打算离。风吹过敞棚，卷起一缕焦香，缠在她发间，木簪上的芍药轻轻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