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亮,谢令仪便醒了。她睁开眼,屋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灰烬落下的轻响。采菱坐在桌边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手里还攥着账册。谢令仪没出声,只缓缓坐起身,肩颈僵硬,手指也发麻,昨夜绣完百寿图后累极而眠,连被褥都没盖好。
她披上外裳,走到案前。锦盒还在原处,青布盖着,位置未动。她伸手摸了摸盒角,封条完好,蜡印也没破损。这盒子是母亲留下的旧物,她亲手锁过,钥匙一直贴身收着,无人能开。
“采菱。”她轻唤。
采菱惊醒,忙放下账册起身:“小姐,您醒了?可是要更衣?”
“先把锦盒打开。”她说。
采菱应声上前,掀开青布,取出锦盒。谢令仪盯着她的动作,见她指尖碰到盒扣时顿了顿,像是察觉什么不对。她没说话,只接过盒子,亲自打开。
里面是一幅卷起的画作,用素绢裹着,系着红绳。她解开绳子,将画徐徐展开。
不是百寿图。
针脚粗疏,丝线杂乱,绣的是寻常松鹤延年图,笔意呆板,毫无灵气。她一眼就认出,这不是她昨夜完成的那幅。她亲手绣的百寿图,一百个“寿”字字体各异,双面皆工,云纹暗藏蝙蝠,底纹还有母亲教她的隐绣技法——这些细节,眼前这幅全无。
她没皱眉,也没质问,只将画重新卷好,放回盒中,合上盖子。采菱站在一旁,脸色发白,嘴唇微抖,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。
“礼单呢?”谢令仪问。
采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双手递上。谢令仪接过,低头细看。礼单上写着:“嫡女谢令仪敬献祖母寿礼:双面绣百寿图一幅,盛于紫檀锦盒。”
她抬眼看向采菱:“昨夜我睡下后,可有人来过?”
采菱摇头:“奴婢守了一夜,院门未开,窗扇也都闩着。粗使婆子送过热水,我在廊下接的,没让她进屋。其余人……一个都没近前。”
“那你可曾离过这屋子?”
“只去了一趟茅房,前后不到半刻。回来时院里安静,也没见异常。”
谢令仪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转身走向妆台,取出发簪,轻轻在盒底一挑。盒底有暗格,是她昨日加装的,用来防万一。暗格空着,没东西。
她心里已明白几分。
这盒子没被撬,封条未破,钥匙在她身上,外人进不来。能动手脚的,只有两种可能:一是她睡熟后有人偷配钥匙开了盒;二是根本没人动盒,而是她在昨夜收画入盒前,就被人调换了。
她回忆昨夜情形。她亲手将百寿图卷好,放入盒中,合上盖子,贴上封条,再锁进柜格。整个过程,采菱都在场,亲眼所见。若那时就被换,采菱不会不知。
除非……是在她睡下后,有人进了屋,打开柜格,偷走真画,换上假画,再原样封好。
可柜格钥匙也在她枕下,未曾离身。
她目光落在采菱脸上:“你昨夜守在这里,可听见什么动静?脚步声?开柜声?”
采菱摇头:“真没有。奴婢虽打了盹,可耳朵一直支着。若有异动,定会惊醒。”
谢令仪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把那幅画再拿出来。”
采菱照做,重新展开。她走近细看,指尖抚过绣面。丝线触感粗糙,用了劣等蚕丝,颜色也偏黄,不似她用的新料。她又翻到背面,针脚歪斜,收线处甚至有打结痕迹——她从不这样绣。
她收回手,说:“这不是我绣的。”
采菱急道:“那……是谁换的?”
谢令仪没答。她走到墙角那只樟木柜前,蹲下身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那里有个暗格,藏在夹板之后,需用力推才能打开。她伸手进去,取出一个绸布包。
打开绸布,是一支玉如意。
通体温润,色泽如脂,雕工精细,头尾对称,握在手中沉甸甸的。这是她早备下的第二件礼物。她知道府中人心不稳,单靠一幅绣品立身,风险太大。若有人毁她心血,她不能毫无退路。
她将玉如意放在案上,与那幅假画并列。
采菱看着,低声问:“小姐……是要用这个?”
谢令仪点头:“寿宴还未开始,礼未送出,谁也不知道我准备了什么。只要我不说,没人能定我失礼之罪。”
采菱仍不安:“可那幅百寿图……是小姐熬了一夜才成的,怎能就这样没了?”
“它不在盒里,不代表丢了。”谢令仪声音平静,“若我猜得不错,真画此刻应在谢月辞手中。她急于让我出丑,不会毁掉,只会藏起来,等着明日宴上揭发我欺瞒长辈。”
采菱倒吸一口气:“她怎敢!那是您的东西!”
“她敢。”谢令仪站直身子,“她昨夜在假山后埋伏不成,今日便改用这一招。她要的不是毁我,是当众拆穿我,让我在父亲面前失尽颜面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向床榻,从褥子底下抽出一把小剪刀。那是她昨夜绣花时用的,一直随身收着,以防万一。
她走回案前,拿起那幅假画,对准中间,一刀剪下。
“小姐!”采菱惊呼。
谢令仪不理,继续剪。她将整幅画从中裁开,再撕成数片,最后投入炭盆。火苗一窜,黑烟升起,纸灰打着旋儿飘上梁。
“烧了它。”她说,“既然不是我的东西,就不该出现在我屋里。”
采菱怔住,看着火盆里渐渐化为灰烬的残片,终于明白过来。小姐不是怕出丑,是不屑让假物冒充她的心血。
谢令仪将玉如意重新包好,放回暗格。她取过礼单,在“百寿图”三字上轻轻划了一道墨线,写下:“家传玉如意一支”。
“记好了。”她对采菱说,“明日呈礼时,只说我献的是玉如意,不提绣品一字。”
采菱重重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谢令仪走到铜镜前,开始梳头。她动作从容,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。采菱默默端来水盆,拧了帕子递上。
她擦脸时,眼角余光扫过窗外。檐下铁马依旧未响,院中落叶堆积,无人清扫。西北角假山一带,仍是一片死寂。
她放下帕子,说:“你去叫厨房备些点心,我要用些暖胃。”
采菱应声欲走,她又叫住:“慢着。”
“小姐还有什么吩咐?”
谢令仪看着她,语气淡淡:“从现在起,院门落锁,非我亲召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你亲自守门,连送饭的婆子,也只能把食盒放在廊下。”
采菱心头一紧,却没多问,只低声道:“是。”
她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谢令仪独自站在镜前,手指抚过发梢。她知道,这场较量远未结束。谢月辞既然动手,就不会只换一次礼。接下来,还会有什么招数,她尚不清楚。
但她不怕。
她已有底牌,也有准备。她不是靠一幅绣品立足的人,更不会因一次偷换就乱了阵脚。
她转身走向衣柜,取出一件月白色褙子。这是她为寿宴准备的衣裳,素净却不失体面。她换上衣裳,系好腰带,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。
一切妥当。
她走到案前,提起笔,在礼单背面写下四个字:
“静观其变。”
笔迹端正,力透纸背。
屋外,日头渐高,阳光照进窗棂,落在空了的锦盒上。盒盖开着,像一张无声质问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