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谷入口的缝隙被夕阳拉成一道窄窄的红线,苏荒从那条红线里挤出来,脚底刚踏上外面的盐碱壳,就闻到了血腥味。
不是骨海那种千年积压的土腥,是新鲜的、温热的、还带着铁锈甜味的血。
白璃从他身后钻出来,猫鼻猛地一抽,蓝光从瞳孔里炸出来:"里面有死人。不止一个。"
疯僧最后一个挤过缝隙,骨珠在指间停了转动。他没说话,但针尖似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。
苏荒拔腿就往谷里跑。
第四纹的"踏"字诀在脚下自动运转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快,脚底像生了弹簧,盐碱壳在靴底咔嚓碎裂,人却几乎不颠。白璃跟在他身后三步,轻得像猫,疯僧的骨指点在岩壁上借力,速度竟也不慢。
裂谷一线天越来越暗,但苏荒不需要光——第四纹让他"感觉"得到地形,像脚下长了眼睛。他转过一道弯,祭坛出现在前方,火光还在,但火堆旁边躺着人。
三个。
赵三的手下,两个趴在火堆边,一个靠在崖壁上,胸口全有刀口,血已经凝固成黑块。火堆被踩灭了一半,余烬里混着脚印——不是他们自己人的鞋印,是陌生的、底纹带铁钉的军靴印。
"羽化的人进来了。"石烈的声音从祭坛后面传来,沙哑,带着咬牙的劲儿。
苏荒绕到祭坛后。石烈坐在地上,后背靠石台,左臂用撕碎的衣襟草草扎着,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。他身边倒了四个猎荒者装束的尸体,朴刀扔在一旁,刀刃卷了口。
"你没事?"苏荒蹲下来,指环微微发热,探了一下石烈的伤——不致命,左臂被长矛划开一道深口,失血多,但骨头没断。
"死不了。"石烈咧嘴,左眼疤在火光里抽了一下,"来了八个,我砍了四个,剩下四个被赵三带人堵在谷底南面了。"
"赵三呢?"
"带人追下去了。他腿上中了一箭,但那老头硬撑着不肯退。"石烈喘了口气,"妈的,这帮人从谷口塌方那边爬下来的,我们没防住。"
苏荒站起来。指环三纹和骨纹同时微微跳动,脚底第四纹感知到谷底南面有活人的气息在移动——追的、逃的,搅在一起。
"白璃,去看赵三。疯僧,帮石烈止血。"
他朝谷底南面走去。第四纹让他的脚步又快又轻,像踩在棉花上,但每一步都带着力量,盐碱壳在脚下碎成粉末。
走了约莫两百步,前方传来兵器交击声和喊杀声。苏荒加快速度,转过一道崖壁拐角,眼前的情景让他脚步一顿——
赵三背靠崖壁,左腿绑着一支断箭,手里短刀已经卷刃,正被两个人逼在角落。他手下还有五个能站着的,围着两个猎荒者缠斗,但明显体力不支,有人胳膊上挂了彩。
对面猎荒者还剩四个。两个围赵三,两个对付那五个。装备精良,配合默契,进退有度,和之前那些被祭坛光芒吓退的不是一批——这批人更狠,眼神更冷,动作更利索。
苏荒没出声,从侧面绕过去。
第四纹在脚底运转,他每一步都踩在对方视野盲区。走到最近一个猎荒者身后三步远时,那人刚好转身去劈赵三的手下——
苏荒出手了。
不是"握"字诀,是纯粹的速度和力量。第四纹给了他远超常人的爆发力,一步跨出,右手扣住那人后颈,五指发力——骨纹在指骨上微微发光,那人的脖子像被铁钳夹住,整个人软下去。
另一个猎荒者察觉了,回身一矛刺来。苏荒侧身让过,左手抬起,指环对准矛杆——"握"字诀发动。
无形之力捏住矛杆内部的荒力回路,那人的矛突然重了三倍,刺势一滞。苏荒右手夺过矛,反手一送,矛尖从那人胸口穿过去。
赵三愣愣地看着,卷刃的短刀还举在半空:"苏……苏兄弟?"
"别愣着。"苏荒已经冲向第三个。
那人正和一个赵三的手下缠斗,听到动静回头,苏荒已经到了面前。第四纹的爆发力让他像一颗弹丸,撞在那人胸口,两人一起摔在地上。苏荒骑在他身上,拳头砸下去——
骨纹全开。
每一拳都带着骨骼重塑后的力量,那人的面甲咔嚓碎裂,鼻梁塌下去,眼睛翻白,不动了。
最后一个猎荒者见势不妙,转身就往谷底深处跑。苏荒没追,指环对准那人背影,"握"字诀隔空发动——不是握人,是握那人脚下的地面。
盐碱壳突然塌陷,那人一脚踩空,整个人栽进裂缝里,半天没爬出来。
安静了。
赵三和他手下的人站在原地喘粗气,看着苏荒,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"第五殿拿了?"赵三先开口,声音还在抖。
"拿了。"苏荒活动了一下手指,骨纹的光慢慢收敛,"你们损失多少?"
"死了三个,伤了五个。那帮人从谷口塌方上面挖洞下来的,我们没防住。"赵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断箭,"赵四断了一条腿,不知道能不能保住。"
苏荒走过去,蹲下检查。赵四靠在崖壁上,脸色惨白,左腿膝盖以下被矛捅穿了,血还在流。苏荒将指环贴在他伤口上方,残存的荒力渗入,暂时封住主要血管。
"能撑到天亮。"他说,"天亮后想办法抬回祭坛那边,我看看能不能用骨海的材料给他接骨。"
赵三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手下的兄弟们开始收拢尸体,把死去的同伴搬到一起,用破毡子盖上。
苏荒走到谷底南面尽头,那里有一道新挖的洞——猎荒者从谷口塌方处往下挖了半丈多,打通了之字形小道被埋的部分,钻进来的。洞口很小,只容一人爬行,但足够反复渗透。
"得堵上。"他回头对石烈说。石烈已经让疯僧止了血,脸色好些了,正用右手单手搬石头。
"我来。"石烈走过来,看了看洞口,"把塌方的碎石再填上,外面再垒一层,留个通气缝就行。"
"不。"苏荒摇头,"填石头他们还能挖。得用骨海的骨头。"
他转身朝谷外走。第四纹让他去骨海的路程缩短了一半,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。骨海在夜色里泛着惨淡的白光,他挑了几根粗大的兽骨——肋骨粗如碗口,长度足够,搬回裂谷,让石烈的人把洞口封死,骨头卡在石缝里,比纯碎石结实十倍。
忙完已是半夜。众人聚在祭坛附近,火堆重新点燃,赵四的腿被暂时固定了,人还清醒,咬着木棍忍痛。
苏荒坐在祭坛台阶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骨纹在皮下隐隐发光,第五纹的力量还在体内流转,和前三纹、第四纹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步步改造——从骨头开始,向血肉蔓延。
"苏兄弟。"赵三坐到他旁边,腿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,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,"那些猎荒者……不是普通分队。"
"怎么讲?"
"装备不一样。"赵三回忆,"普通猎荒者穿黑甲,用制式弩和矛。这批人穿的是暗青色软甲,矛头上刻的纹路更深,而且——他们有人带了符。"
"符?"
"纸上画了红色线条,点燃后炸开的那种。不是烟火,是爆破符。赵四的腿就是被那东西炸的。"赵三比划了一下,"这玩意儿只有羽化神朝的'内门猎荒者'才配发。比普通猎荒者高一级。"
苏荒皱眉。内门猎荒者——这意味着羽化神朝已经把他们的精锐力量调过来了,不是随便派几个侦察兵敷衍,是真正开始重视这支队伍。
"疯僧。"他抬头喊。
疯僧从祭坛另一侧走过来,骨珠在指间转着:"听到了。内门猎荒者出现,说明锁荒阵的指挥系统已经把我们列为'高危目标'。下一步,他们要么派更多内门猎荒者来围剿,要么——"
"要么直接派飞行部队。"苏荒接上,"飞舟从天上投人,不用走地面。"
"对。"疯僧点头,"裂谷虽然屏蔽钻地探测器,但挡不住空中侦察。我们得考虑转移。"
"往哪转?"石烈凑过来,"骨海那边已经拿了第五殿,东南方向再走是什么?"
苏荒闭上眼,脚底第四纹感知方向。骨海之后,东南方向的热感没有减弱,反而更强了——说明第五殿不是终点,后面还有东西。
"继续往东南。"他说,"但先休整两天。赵四的腿、石烈的伤、大家的体力,都需要恢复。"
白璃从火堆那边蹦过来,猫眼里蓝光已经收了,恢复了平常的懒散:"我也需要恢复。刚才用了'眼'追那几个跑的,有点虚。"
苏荒看她。猫眼里确实没有之前的灵动,眼白泛着淡青,是透支的痕迹。他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猫耳似的头发——
"别摸!"白璃一巴掌拍开他的手,脸红了,"谁让你摸的!"
"看你有没有发烧。"苏荒收回手,"好好休息,明天别乱跑。"
"要你管。"白璃嘟囔着,缩回火堆边蜷下了。
夜深了。裂谷里的风从一线天灌进来,带着盐碱的苦味。苏荒靠在祭坛台阶上,指环贴着掌心,三纹、骨纹、第四纹交替发热,像在呼吸。
他抬头看天。一线天里只能看到窄窄一条星河,碎钻似的铺在黑绒布上。羽化的飞舟会不会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?内门猎荒者会不会从别的方向挖洞?赵四的腿能不能保住?石烈的伤几天能好?
问题一堆。但苏荒没有焦虑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锤打的铁,每一次挨打都在变硬。第五纹入了骨,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——自己正在变成某种不是人的东西,而这条路,他得走到底。
脚底第四纹微微一跳,像在提醒他:东南方向,还有很远。
很远就很远。反正脚长在自己身上。
苏荒闭上眼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