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苏荒没急着动。

他蹲在赵四旁边，把昨晚临时封住血管的荒力撤掉，重新检查伤口。矛头从膝盖下方斜着捅进去，贯穿了小腿肌群，没伤到胫骨——骨头没事，但肌肉和韧带撕裂严重。普通人这种伤基本等于废了，但苏荒现在不是普通人。

他让石烈的人拆了祭坛旁边一根较细的兽骨，用骨海带回来的材料削成夹板形状，浸了祭坛石台渗出的灰金色液体——那液体有微弱的荒力活性，能加速愈合。

"会疼。"苏荒说。

赵四咬着木棍点头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苏荒双手握住他小腿，骨纹在指骨上微微发光，第五纹的力量渗入伤口周围的肌肉和韧带。不是治疗，是引导——引导赵四体内残存的荒力去修复损伤，像给迷路的人指一条道。

木棍被咬得咯吱响，赵四浑身大汗，但伤口处的血确实慢慢止住了，肌肉也不再痉挛。

"三天别走路。"苏荒松开手，骨纹的光敛入皮下，"三天后如果没恶化，我帮你接骨。"

赵三点头，没说话，但眼神里的东西比昨天更深了一层。

休整到第三天，赵四的伤势稳住了，石烈的左臂也能活动了，队伍体力恢复得七七八八。苏荒决定继续往东南。

出发前他独自去了祭坛一次。石台闭合后表面恢复了光滑，但铜面三纹和脚底的第四纹在靠近时还是会发热。他将指环按在石台中央，没有凹槽可嵌，但祭坛内部传来微弱的共鸣——像一颗心脏在远处跳动，回应着他的骨纹。

"第五殿的传承已经拿了，为什么还有共鸣？"他问。

疯僧靠在崖壁上，骨珠停了："因为祭坛不只是通道。它是锚点。九殿的传承散落各地，但祭坛是连接它们的枢纽。你拿了第五殿，祭坛就多了一个'接口'。以后你靠近任何一座祭坛，都能感知到其他殿的方向。"

"也就是说——"

"也就是说你不用只靠第四纹的直觉了。祭坛本身会给你指引。"

苏荒明白了。他收回指环，转身走向谷口。

这次出发比上次从容。二十四人精锐加上赵三留守的十五人里抽调了五个能走的，共二十九人。队伍轻装，每人只带三天干粮和两袋水，重伤号全部留下。

出谷后往东南，地貌和上次去骨海时不同——盐碱壳渐渐变成碎石滩，碎石滩再往前，是一片灰绿色的苔藓地。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发霉的毯子上，每一步都陷半寸。白璃嫌脏，踮着脚尖走，猫耳头发上沾了几点绿霉。

"这地方不对劲。"她猫鼻抽动，"苔藓下面有东西在动。"

苏荒脚底第四纹感知了一下——不是活物，是水。苔藓下面是一层浅浅的地下水，流动缓慢，带着微弱的荒力。这荒力不是骨海那种积压千年的死力，是活的、流动的、像血脉一样循环的力量。

"封泉。"疯僧说了一个词。

苏荒看向他。

"圣体教当年在荒漠地下挖了九口封泉，用来储存和循环荒力。骨海是其中之一，但骨海是'死泉'——荒力积压不流动。这里应该是'活泉'，地下水带着荒力在地下循环。"

"封泉和九殿什么关系？"

"九殿是传承，封泉是燃料。传承给你方法，封泉给你力量。缺一不可。"疯僧骨指点了点脚下苔藓，"这口泉还在运转，说明附近一定有和封泉配套的殿。"

苏荒闭上眼，脚底第四纹全力运转。除了东南方向的热感，他现在还能感知到脚下地脉的走向——一条细细的荒力脉络从苔藓地下延伸出去，指向东南偏南。

"两个方向。"他睁开眼，"第四纹指东南，地脉指东南偏南。有分歧。"

"说明有两个点。"疯僧说，"一个传承殿，一个封泉口。先去哪个？"

苏荒想了想。传承殿是目标，封泉是补给。现在队伍状态还行，但荒力储备不多——上次骨海消耗了大半，还没完全补回来。

"先封泉。"他说，"补满再进殿。"

顺着地脉走了约莫两个时辰，苔藓地渐渐变成湿泥滩，脚踩上去咕叽作响，水从泥缝里渗出来。空气中荒力的浓度越来越高，白璃猫眼开始泛蓝光——这里的荒力纯度比骨海高，对感官敏锐的人刺激更大。

"前面。"石烈指着前方。

湿泥滩尽头出现了一道裂缝——不是裂谷那种大裂缝，是地面上一条窄窄的口子，宽不到三尺，长度却看不到头，像大地被刀划了一道。裂缝里冒着白色的雾气，带着水汽和荒力的混合味道。

苏荒走到裂缝边，往下看。雾气太浓，看不到底，但第四纹告诉他，下面有空间——不是天然洞穴，是人造的。

"下去。"他说。

裂缝内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，凿痕很旧，边缘被水流磨圆了。苏荒第一个下去，脚踩在湿滑的石壁上，第四纹让他每一步都稳如钉死。白璃跟在后面，猫眼蓝光穿透雾气照亮前方。疯僧和石烈依次下来，后面的人排成一列。

往下走了约莫两丈，雾气散了，一个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。

不大，方圆十来丈，四壁是人工砌的石砖，砖缝里渗着水。中央是一个石池，池水清澈，水面微微鼓起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往上顶。石池边缘刻着一圈文字——和骨塔脊椎骨上一样的蚂蚁状小字。

"封泉第七口。"疯僧走到石池边，"还在运转。你看水面——"

水面鼓起的位置，每隔几息就冒一个泡，每个泡破开时都带出一丝灰金色的光。荒力从池底涌上来，通过地下水脉散布到整个荒漠。

苏荒蹲在池边，将指环伸入水中。

嗡。

池水剧烈震动，灰金光芒从指环三纹中涌出，和池底的荒力撞在一起，像两股水流交汇。苏荒感觉体内空虚的地方被迅速填满——骨纹、第四纹、前三纹，全部在贪婪地吸收封泉的荒力。比吐纳快十倍，比祭坛灌顶温和，像喝温水一样舒服。

他索性盘腿坐在池边，双手都按进水里，全力吸收。

白璃和疯僧退到一边，石烈带人在周围警戒。封泉的荒力纯度太高，普通人靠近池边都会头晕，只有苏荒这种身怀多纹的人才能承受直接浸泡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苏荒睁开眼。池水暗淡了一些，但还在涌。他体内的荒力已经补满，甚至溢出——皮肤表面隐约有灰金光晕，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漆。

"够了。"他站起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"走吧。去传承殿。"

从封泉出来，第四纹的东南方向热感更清晰了。顺着走，湿泥滩渐渐变成硬土，硬土再往前，是一片乱石岗。石头形状古怪，不是圆润的鹅卵石，是棱角分明的片状岩，一层一层叠在一起，像一本被翻烂的大书。

白璃走在前面探路，忽然停下："有东西。不是死气，是活的。很大。"

苏荒脚底一紧。第四纹感知到前方有大型生物在移动，速度不快，但体量惊人——像一头牛，或者更大。

"退后。"他示意队伍散开。

乱石岗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，咔嚓咔嚓，片状岩被踩碎的声音。然后一个影子从石缝间挤出来——

不是牛。

是一具骨架。

一具巨大的兽类骨架，像狮子又像狼，但体型是狮子的三倍大，每一根骨头都粗如梁柱，关节处嵌着灰色的晶石，像骨头长出来的瘤子。骨架没有皮肉，却活生生地在行走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，眼窝里亮着两点红光。

"骨兽。"疯僧说，"封泉的守护者。荒力浓度高的地方会自然生成这种东西，不是活物，是荒力凝聚的骨形。"

骨兽转向苏荒，红光锁定他。它张开没有皮肉的嘴，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——不是声音，是荒力冲击，像一面墙撞过来。

苏荒双脚扎地，第四纹全力运转，脚底像生了根。冲击撞在身上，他后退了半步，脚跟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沟。

"石烈，带人散开！别站正面！"他喊。

骨兽冲过来了。没有血肉的四肢跑起来却快得惊人，骨架在运动中发出咔咔的摩擦声，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全力运转。苏荒侧身闪过，骨爪从他面前扫过，带起的风割得脸生疼。

他抬起右手，指环对准骨兽的脊椎——"握"字诀发动。

无形之力捏住脊椎上的灰色晶石，骨兽的动作一滞。但只滞了一瞬，晶石里涌出荒力抵抗，挣脱了"握"的束缚。

"没用！它的力量来源是那些晶石！"疯僧喊。

苏荒明白了。他不再试图"握"整体，而是集中精神，瞄准骨兽后腿膝关节处的一块晶石——最小的、最暗的那块。

"握。"

这次晶石碎了。

骨兽后腿一软，跪下去，咔嚓一声，膝盖骨砸在石板上碎成几块。它怒吼着用三条腿撑起来，转向苏荒，红光暴涨——

白璃从侧面冲过来，猫眼蓝光全开，骨棒甩出去，精准命中骨兽肋骨缝隙里的一块晶石。晶石碎裂，骨兽又一条腿废了。

"打晶石！"苏荒喊。

石烈带人从两侧围上去，朴刀和短刀砍向骨兽身上的晶石。晶石硬度极高，普通刀刃砍上去只留白印，但苏荒的"握"字诀能隔着骨头捏碎它们。他绕着骨兽转，一手一个，咔咔咔连碎了五块。

骨兽的动作越来越慢，红光越来越暗，最后轰然倒地，骨架散架，晶石化成灰，被地下水一冲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
安静了。

苏荒喘了口气。骨纹在皮下微微发烫——刚才的战斗消耗不大，但精神高度集中，有点累。

"前面就是了。"疯僧指向前方。

乱石岗尽头，一座石殿半埋在土里，只露出上半部分。殿门是半圆形的拱门，上面刻着一只眼睛——不是普通的人眼，是竖瞳，像猫眼。

"第五殿。"苏荒走过去。

但走到殿门前，他停住了。指环和骨纹都在发热，但第四纹告诉他——不对。这座殿的气息和骨塔不一样，不是"骨"殿，是别的什么。

他回头看疯僧。

疯僧也在看殿门上的竖瞳浮雕，骨珠停了："不是第五殿。是……旁殿。九殿之外，还有附属殿。这座应该是'眼殿'——和感知有关的传承。"

"白璃。"苏荒转头。

白璃已经走到殿门前了，猫眼死死盯着那枚竖瞳浮雕，蓝光不受控制地从瞳孔里涌出来，和浮雕上的刻纹共鸣。她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"白璃？"

"我……我能看见里面。"她声音发飘，"殿里面，有东西在叫我。"

苏荒走过去，站在她身边。指环对准殿门，"握"字诀轻轻一推——

殿门无声滑开。

里面没有骨塔，没有祭坛，只有一面墙。整面石壁上刻满了眼睛，大大小小几百只，每只眼睛的瞳孔形状都不一样——有圆的、有竖的、有菱形的、有像蛇的、像鸟的、像鱼的。所有眼睛都"看"着走进来的人。

白璃站在墙前，猫眼里的蓝光和墙上的眼睛一一对应，像钥匙插进锁孔。

"这是你的。"苏荒说。

白璃没回头，声音很轻："我知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