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的丹霞峰，暑气渐退。清晨的风从山坳里灌上来，裹着一丝初秋的凉意。丹房外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，被风卷着打几个转，又落回去。
火云素坐在主殿案几后面，面前摊着一份丹方，手边搁着一壶新沏的茶。殿门半敞，天光斜斜照进来，把案几上一排玉瓶映出温润的釉色。
陆尘坐在殿中左侧，刚从丹房过来，把焙好的土茯苓交火云素验过。她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，只让他坐。
柳青云坐在他旁边，左臂缠着一层薄绷带，步子已稳，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，只是眼底还压着一层淡淡的青。王长青坐在柳青云下首，右手按在胸口，呼吸略沉，腰背却未佝偻。苏铃在最末的位置，马尾辫甩在肩后，铜铃搁在膝上，难得没有响。
火云素端起茶杯，目光扫过殿内几人。
“青云，伤怎么样了？”
柳青云先答：“弟子左臂已无大碍，经脉运转正常。师尊叮嘱不可妄动灵力，弟子一直压着——根基稳了七八成。”
火云素点头，看向王长青。
王长青沉默一息，答得比柳青云慢：“弟子胸口经脉还有滞涩，灵力运到膻中穴时会发酸。修仙洞管事说，至少还要静养一个月，不能动用筑基以上的灵力。”
火云素放下茶杯。
“那你就别动。大比之前，不许接任务，不许出宗门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王长青低头说道。
火云素又看向柳青云。
“青云，接下来几个月你怎么打算？”
柳青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那里，左臂垂着，右手在袖中微微握了一下拳，又松开。殿内安静了几息。
“弟子想去一趟神兵阁。”
火云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伤还没好全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柳青云的声音很平，“但弟子卡在筑基期5层快三十年了。这次在金鳞妖朝附近被两个妖修围住——弟子的功法偏单体，打一个还行，被两个围了就脱不了身。弟子需要一门能脱身的功法。”
火云素没有接话。
她看着柳青云，忽然想起一百年前那场变故。她站在一座破落的宅院。看到塌了半边的墙，烧焦的木梁横在地上。一个孩子蹲在墙根下，十岁出头，瘦得跟竹竿一样，手里攥着一根烧黑的木棍，面前是一只死了的野狗。掌心磨出了血，他也没松手。
火云素站在他面前，看了几息，把他带走了。
后来她只知道这个孩子要强，有自己的隐忍。别人练一遍，他练十遍。三十年前突破筑基期5层的兴奋，到现在仍卡在筑基期5层的不甘——火云素都知道。但这孩子从来不说。
火云素收回目光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想去神兵阁淘？”
“弟子想去看看。之前找过传功阁张姐，宗门功法多是攻击术法和体修功法，合适的位移功法最便宜也是玄品起步，得三十万贡献点。弟子的贡献点之前都换了地品的烈火诀，不够再换一门。现在手头攒了些灵石——若有合适的位移功法，就买。如果没有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火云素把茶杯搁下，看向他，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青云。”
柳青云抬头。
“若在神兵阁内没有淘到合适的逃生功法，切勿去闯修身塔。你现在的情况，不适合闯修身塔。”
柳青云沉默了几息。他站起来，朝火云素行了一礼。
“师尊，弟子心意已决。此次去神兵阁，必定想淘一本位移功法。如果淘不到合适的——弟子想闯闯修身塔。”
火云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。她没有立刻接话。
沈炼在旁边听着，问了一句：“师尊，什么是修身塔？”
火云素没有回答，只是看了苏铃一眼。
苏铃坐在那里，手指拨弄着膝上的铜铃，沉默了几息，开口了。
“修身塔是神兵阁的一座塔。我小时候听说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塔里的功法，品阶比外面卖的高得多——至少地阶起步，有些还是天阶的残卷。地阶功法在外面一本难求，天阶残卷更是传说中的东西。但那些功法不在市面上流通，要通过选拔才能进去修炼。”
沈炼问：“什么选拔？”
“神兵阁每年九月炼器大会期间，会从各宗弟子和散修中挑人。灵根好的、悟性高的、根基扎实的——才有资格进塔。”
陆尘问：“进去之后呢？”
苏铃的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进去之后，神兵阁会把那些高阶功法开放给进去的人修炼。但有一件事，他们不管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走火入魔。你在塔里修炼——经脉不通、灵力暴走、神魂受损——神兵阁一概不管。他们不会派人来救你，也不会给你丹药。你只能靠自己扛。扛过去了，功法就是你的。扛不过去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就留在塔里了。”
殿内沉默了几息。
“而且还有一件事。”苏铃继续说，“那些功法是残卷，运行路线不完整。你在修炼过程中，若遇到经脉不通的地方，得自己想办法修正、补全。神兵阁要的就是这个——他们把残卷给你，你帮他们试出正确的路线。试出来了，功法完善了，数据归他们。试不出来，人归他们。”
沈炼皱眉：“这不是无本的买卖吗？”
“对。”苏铃说，“他们不需要出什么成本。功法是挖出来的残卷，进去的人自己带丹药、自己扛风险、自己修正功法。修完了，能不能从塔里出来——他们也不管。你出来了，他们得一份修正后的功法。”
陆尘问：“那有人修成过吗？”
火云素点头说道：“自然是有的。天剑宗的二长老，年轻时进过修身塔。他修的是金属性天阶残片，花了三年时间补全其中一段。出来之后，同境界无敌——结丹五层的时候，连结丹六层的人都打不过他。如今已是结丹六层，准备突破元婴了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火云素接过话，语气很平。
“越是品阶高的功法，越容易走火入魔。天阶残卷，更是凶险。但一旦修成，同境界无敌。这就是为什么有人明知危险，还是要去闯。”
她看向柳青云。
“你听到了。修身塔，不要去。”
柳青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弟子明白。弟子先去找合适的功法。实在找不到，再说。”
火云素看了他们几息，没有再追问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案几后面，从最下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玉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