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了三天,天门山又露出青黑的脊梁。石磨镇的街面被湿气沤得发软,踩上去黏脚。刘海站在铁匠铺门口,看着对面福兴当铺那两棵槐树,叶子被雾水打得蔫头耷脑。
两颗月华珠缝在贴胸的布兜里,一暖一凉,贴着皮肉,像两颗心跳。他还没想好怎么把当铺里那颗"明面上的珠子"弄出来——掌柜的虽然没发现布包被动过,但那颗珠子迟早要取,否则夜长梦多。
"发什么愣!拉风箱!"铁匠在里头吼。
刘海应了一声,转身进铺子。风箱拉了不到半个时辰,铺子门口来了个人。
不是客人。是个姑娘,十三四岁,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,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根辫子,辫梢沾着草屑。她背一捆柴,柴捆比她人还宽,压得她腰弯成虾米,脸涨得通红。她把柴捆"咚"一声撂在铁匠铺门口,喘得像拉风箱。
"掌柜的,柴,今早刚砍的。"她声音脆,像敲瓷碗。
铁匠从里头探出头,瞥了一眼:"又来了?你哥呢?"
"我哥腿伤了,下不了山。我来送。"姑娘抹了把汗,露出一截细手腕,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是柴刀或荆棘划的。
铁匠没再说什么,出去过秤。刘海趁机打量这姑娘——瘦,但结实,肩膀上有老茧,一看就是常干粗活的。她站在那儿,眼睛骨碌碌转,好奇地往铺子里瞄,看见刘海拉风箱,多看了两眼。
"你也是打铁的?"她问。
"不是。帮工。"刘海没停手。
"你手挺大。"她冒出一句。
刘海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确实大,骨节粗,虎口全是茧。"砍柴砍的。"
"我也砍柴。"姑娘来了精神,"我砍的比你多。"
铁匠过完秤回来,报了个斤数,姑娘立刻跟他讨价还价,一分一厘地争。铁匠骂她"小气鬼",她笑嘻嘻地说"掌柜的你少赚点又不会死"。最后成交,铁匠扔给她几文钱,她数了又数,小心塞进怀里,朝刘海咧嘴一笑,背起空绳走了。
刘海看着她背影,想起白露——那小狐有时候也这样,倔起来九头牛拉不回。
下午收工,刘海去街尾水井打水。井台边又碰见那姑娘,她正用木桶打水,胳膊细但劲儿不小,一桶水提上来没洒几滴。她看见刘海,眼睛一亮:"嘿,大手掌!"
"……我叫刘海。"
"刘海。"她念了一遍,点头,"我叫春丫。春天生的,我娘懒得起名。"
春丫蹲在井台边,捧着水喝了几口,用手背擦嘴。"你住铁匠铺?"
"嗯。"
"你不是本地人吧?口音不对。"
刘海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:"山里来的。"
"我就说。"春丫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"你身上有松脂味,跟我们山里人一样。你躲什么呢?"
刘海手一抖,水差点洒了:"什么躲不躲的。"
"别装。"春丫凑近了点,声音压低,"你肋下那块血渍,昨天就有了。铁匠铺柴房漏风,你那破棉絮挡不住。你受伤了。"
刘海沉默。这丫头眼睛太毒。
"你放心,我嘴严。"春丫拍拍胸口,"我哥还躲着差役呢——上个月砍了义庄后头一棵槐树,差役说他偷官木,要抓他。他腿伤就是跑的时候摔的。"
刘海心里一动:"差役现在还抓他?"
"抓啊。所以柴都是我砍了送镇上。"春丫叹气,"你那伤,怎么弄的?"
"砍柴摔的。"刘海随口说。
春丫嗤笑:"砍柴能砍到肋下?你骗鬼呢。"但她没追问,拎起水桶要走,回头说了一句,"你要是缺药,我家有。我爹生前采药留下的,还有大半筐。明天你来井台,我给你带点。"
她走了,脚步轻快,水桶晃荡,水洒了一路。
第二天一早,刘海还没出工,春丫就蹲在井台边等他了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晒干的草药,几片叶子碾碎了混在一起,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清香。
"敷伤口的。我爹的方子,刀伤跌打都管用。"她把纸包塞给刘海,"别让铁匠看见,那老头嘴碎。"
刘海接过,没说话。春丫却忽然盯着他胸口看了几眼。
"你怀里藏什么?硬邦邦的。"
刘海下意识捂住:"没什么。"
"珠子?"春丫歪头,"我见过那种珠子。上个月有个道士来镇上,手里拿着一颗,白莹莹的,说是什么法器。他问镇上有没有人捡到过奇怪的石头或者珠子,没人理他。"
刘海心跳漏了一拍。龙虎山的人在挨家挨户查珠子。
"你那颗,不是普通珠子吧?"春丫的声音轻了。
"……不是。"
春丫没追问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"我爹死前说过一句话——天门山里藏着七颗珠子,聚齐了能通天。他是个采药人,一辈子在山里转,这话我当故事听。现在看你这样子……"她咬了咬嘴唇,"刘海,你别害我哥,也别害我。"
"我不会。"
"那就好。"春丫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"你要是需要帮忙,来找我。井台,每天早晚我都来挑水。"
她走了。刘海攥着药包,站在井台边,太阳刚爬上屋顶,照得井水泛金。他忽然觉得,在这镇上,除了白霜和老汉,终于有了一个活人愿意对他好——不图他的珠子,不图他的钱,就因为他也是个苦命人。
当天夜里,刘海用春丫给的药敷了肋下伤口。药辣得他龇牙,但敷上去没多久,伤口就一阵清凉,疼意果然减了。
他躺下,两颗珠子在胸口微微发热。他想起春丫说的——龙虎山道士在镇上挨家问珠子。这说明他们还没找到第二颗,但迟早会查到当铺。他得赶在他们前面动手。
第二天中午歇工,他绕到当铺后巷,发现后门加了把新锁。
有人开始防备了。
刘海退回来,心里盘算——硬撬不行了,得想别的法子。他想起春丫,那丫头机灵,说不定有主意。
傍晚收工后,他去井台等春丫。她果然来了,挑着两只水桶,看见他就笑:"大手掌,你找我?"
刘海把当铺后门换了新锁的事说了。春丫听完,眨了眨眼:"福兴当铺啊,我知道。掌柜的姓周,外号周扒皮,抠门抠到骨头里。他有个毛病——每天申时准时去对面茶馆听评书,风雨无阻,伙计们也跟着偷懒。"
"申时……"
"对,申时。一个时辰,后门没人守。"春丫眨眨眼,"但你得有个由头进去。直接撬锁太显眼。"
"什么由头?"
春丫想了想,忽然笑了:"当东西。你拿个破烂去当,趁伙计去库房翻价目的时候,溜进后院。"
刘海看着她,这丫头脑子里装的不只是柴火。
"你帮不帮我?"他问。
春丫挑起水桶,走了两步,回头说:"明天申时,我在当铺对面卖柴。你进去,我给你望风。"
她没等刘海回答,走了。
刘海站在井台边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这春丫,说不定比他更适合干这种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