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，石磨镇主街的日头还毒着，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泛白，踩上去烫脚。刘海站在福兴当铺斜对面一棵槐树底下，拿袖子擦了把汗，眼睛盯着对面茶馆——周扒皮果然坐在靠窗那桌，面前一壶茶，听得直拍大腿，茶馆里传出醒木拍桌的声响，说的是《三国》里长坂坡赵云救阿斗。

春丫在当铺门口蹲着，面前摆着一小捆柴，拿根草茎逗蚂蚁，看起来像在等生意。她余光扫了刘海一眼，微微点头。

刘海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当铺。

铺子里阴凉，一股陈年樟木混着旧铜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伙计，正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猛地惊醒，揉着眼问："当东西还是取东西？"

"当。"刘海从怀里摸出个物件——是他那把老斧头上卸下来的一块铁刃，锈得不成样子，但分量不轻。他昨晚特意找铁匠要的废铁，说是当废铁卖。

伙计接过来看了一眼，嫌弃地撇嘴："这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？"

"掌柜的不在？"刘海问。

"听书去了。我说了算。"伙计把铁刃往秤上一搁，"废铁价，两文。"

刘海没还价，点头："行。但我要写个当票，回头来取。"

伙计白了他一眼，去柜台里翻当票簿子。刘海趁他低头写字，眼睛往里屋扫——后院门虚掩着，没锁。昨天的锁换了，但门闩没插死。

"名字？"伙计问。

"刘……刘三。"刘海随口编了个假名。

伙计写完，把当票撕下来递给他。刘海接过，道了声谢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忽然停住，回头说："掌柜的说过，废铁要搁后院库房。你这前头放不下吧？"

伙计不耐烦："知道了，搁后院。"

"我帮你搬进去？省得你跑两趟。"

伙计看了他一眼，犹豫了一下："行吧。后院，左手第二间，门口有个大水缸。"

刘海拎着铁刃往后院走。穿过门洞，后院比前头凉快，青砖铺地，墙角堆着旧家具和破箱子。左手第二间，门口果然有个大水缸，缸里养着几朵睡莲。他推门进去——库房，和上次来时一样，黑布包还在架子上层。

但这次他不能只拿布包里的那颗。他要的是那颗藏在别处的第二颗。

月华珠在胸口微微发热，像在给他指方向。刘海顺着感觉走到库房最里头，在一摞旧木箱后面蹲下——上次他就是从这里摸到珠子的。他伸手在砖缝间摸索，指尖碰到一块松动的砖，往外一抽——

珠子还在。

他攥住，塞进怀里。刚要起身，库房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

刘海浑身绷紧，蹲在箱子后面没动。

进来的不是伙计。是掌柜的周扒皮。

刘海心里骂了一句——这老东西怎么提前回来了？评书还没说完呢。

周扒皮走进来，手里端着茶壶，嘴里哼着小曲。他走到架子前，踮脚去够最上层的布包。刘海屏住呼吸，看见那双干瘦的手把布包拿下来，打开看了看，又包好，放回原处。

布包里的珠子还在，周扒皮没发现少什么。

但刘海知道，自己不能久留。他慢慢往后退，背靠箱子，一寸一寸往外挪。

"谁？"

周扒皮突然喝了一声。

刘海心脏几乎停跳。但他没动——周扒皮不是在喊他，是在喊门外。

"小六子！你跑后院干嘛？"

伙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："掌柜的，刚才那人走了，铁搁哪儿？"

"搁水缸边上去！"周扒皮骂了一句，端着茶壶往外走。

刘海等脚步声远了，才从箱子后面钻出来，贴着墙根摸到后门，轻轻拉开，闪身出去——春丫还在对面蹲着，看见他出来，眼神一亮。

刘海没停步，径直往前走，春丫会意，收起柴捆跟上来。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小巷，确认没人跟踪，才在一家染坊后墙根停住。

"拿到了？"春丫压低声音。

刘海点头，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。和上次那颗一样，莹白如玉，但比第一颗略小，触手生凉。

春丫看了一眼，没伸手碰："你快收起来。这东西沾了手，怕有痕迹。"

刘海把珠子塞回去，和胸口那两颗贴在一起。三颗珠子一碰，暖意陡然加重，像三颗炭火挤在一处。

"你今天运气好，那老东西提前回来，反倒帮你打了掩护。"春丫咧嘴笑，"他每次听评书听到赵云救阿斗那段就坐不住，非得提前回铺子显摆他知道后面的情节。"

刘海没想到春丫连这个都摸透了。这丫头在镇上活得像条泥鳅，哪儿有缝往哪儿钻。

"谢了。"他说。

"谢什么。你帮我哥的事还没还呢。"春丫挑起柴捆，"走吧，天黑前我得回山。"

刘海回到铁匠铺柴房，天已经擦黑。他刚关上门，就听见后巷有动静——不是白霜那种轻巧的脚步，是笨重的、拖沓的声响。

他握紧斧柄，从狗洞往外看。

巷子尽头站着一个黑影，佝偻着背，拄根木棍。月光照上去，刘海看清了那张脸——

独耳老汉。

采药的老汉怎么找到镇上来了？

刘海赶紧钻出去："老伯？"

老汉看见他，喘了两口粗气，嘴唇发紫："刘海……快走。"

"怎么了？"

"龙虎山的人……上山了。"老汉扶着墙，膝盖在打颤，"不是来找你，是来找珠子。他们找到了信狐的尸体——你那只报信的灰狐，被人扒了皮钉在树上。"

刘海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
"白霜呢？"他一把抓住老汉胳膊。

"不知道。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月华峰。但玄诚那老道带了四个徒弟，还有十几个官差，把山围了。"老汉从怀里掏出一片树皮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——是白霜的笔迹："刘海，勿归。珠已聚三，速离石磨。南行三十里，青柳渡口等我。"

刘海攥着树皮，手指发白。

"老伯，你走了一天？"

"天没亮就下山了。抄近道，腿都崴了。"老汉往地上一坐，从怀里摸出个布包，"给你带的干粮。路上吃。"

刘海鼻子一酸。这老头，自己走了一整天山路，腿伤了，还惦记给他带干粮。

"老伯，你跟我一起走。"

"我走不动了。你先走，我歇两天回山上。"老汉摆手，"你那狐丫头让你往南，你就往南。别回头。"

刘海咬牙，把老汉扶进柴房，铺了棉絮让他躺下。他去灶间偷了半瓢热水端进来，又把自己攒的二十几文钱全塞给老汉。

"老伯，钱你拿着。铁匠铺这边我不能再待了，掌柜的问起来你就说我不干了。"

老汉没推辞，把钱塞进鞋底。

刘海最后看了老汉一眼，从狗洞钻出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他没往南走。

他往北，往天门山的方向走。

白霜还在山上。他不能丢下她一个人。

三颗珠子贴着胸口，越来越烫，像在烧他的皮肉。他跑过镇外官道，跑过溪桥，跑上山道，荆棘划破了裤腿，石头硌得脚心生疼。他不知道玄诚道士带了多少人，不知道白霜能不能撑住，他只知道——他不能让她像那只灰狐一样，被钉在树上。

跑到月华峰脚下时，天快亮了。雾又起了，但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雾——是白霜布的法雾，用来遮掩狐族气息的。刘海认得这雾，带着松针和冷泉的味道。

他顺着峰脊往上爬，在半山腰一块平石旁，看见了她。

白霜坐在石上，左臂布条全红了，脸色白得像纸。她面前躺着一只小狐——不是白露，是另一只他没见过的灰狐，脖子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已经不动了。

"白霜。"刘海喘着粗气爬上去。

白霜抬头看他，眼睛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："你怎么回来了？我让你往南。"

"废话。"刘海蹲下来，看见她肋下也有伤，衣裳被血浸透了，"你让我丢下你，我做不到。"

白霜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骂他，但没骂出来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沉甸甸的。

"第四颗。"她说，"我从玄诚手里抢回来的。他带了五个人上山，死了三个，跑了两个。但这颗珠子沾了血，不稳。"

刘海接过布袋，打开——第四颗月华珠，比前三颗都暗，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污渍，像干涸的血。珠子一入手，胸口三颗同时震颤，四颗珠子之间像有看不见的线在拉扯。

"玄诚呢？"刘海问。

"伤了，没死。他退到山腰去了，但天亮还会上来。"白霜撑着石头站起来，身子晃了一下，刘海赶紧扶住。

"你走不动了。"

"走得了。"白霜咬牙，"珠子已经聚了四颗，再有一颗，桥的方位就能定位。最后一颗在青柳渡口，一个摆渡人手里。你去渡口，我引开他们。"

"不行。"

"刘海——"

"我说不行。"刘海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，"要走一起走，要留一起留。"

白霜看着他，许久，点了点头。

"好。一起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