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三那晚进了东郊别院,天亮前出来的。影子回报说,七个人出来时两手空空,箱子没带出来,但雷三的袖口沾了灰,像是钻过窄缝。
没搬走东西。那他们是去确认入口,还是去毁入口?
沈惊鸿没猜。她等了三天,没等来别院那边的新动静,反而等来了一桩生意上的事。
顾氏名下有一家绸缎庄,叫"锦云阁",开在南市最热闹的街面上,是顾家老太太嫁过来时带来的陪嫁产业,传到顾北辰手里又扩了一倍铺面,算是顾家在外头最体面的生意之一。
这天下午,锦云阁的掌柜老周急匆匆进了府,直接找到中馈正厅。
"少奶奶,出事了。"
"坐下说。"
老周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:"城南新开了一家绸缎庄,叫'盛锦绣',今早挂的匾,开张就打八折,所有花色比我们便宜三成。更狠的是——他们上新的速度比我们快,昨天刚到的苏绣料子,我们今天才到货,人家已经卖出去二十匹了。"
沈惊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"盛锦绣?谁家的产业?"
"查了。挂名东家是个姓钱的江南商人,但背后出资的人——"老周压低了声音,"是盛天钱庄。"
盛天钱庄。
赵经纶。
沈惊鸿冷笑了一声。
地契过户刚完,赵经纶就从地下冒出来,拿钱砸她的生意。绸缎庄是顾家的门面,打掉锦云阁,等于在京城商界宣告顾家后继无人。
"老周,锦云阁现在一个月流水多少?"
"好的时候八百两,差的时候五百两。这个月因为新货没跟上,估计只有四百出头。"
"盛锦绣打八折,一个月能亏多少?"
老周算了算:"按他们那个定价,每匹绸缎至少亏五十文。一个月下来,光折扣就亏出去上百两。背后没个几千两撑着,撑不过三个月。"
"那就让他撑。"沈惊鸿站起来,"你去办三件事。"
老周竖起耳朵。
"第一,锦云阁所有库存清一遍,花色陈旧的降价处理,回笼资金。第二,派人去苏州、杭州直接对接织户,绕过中间商,把进货价压下来。第三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第三,锦云阁从明天起,不打折,但凡买满五匹的客人,送一条手帕。手帕用边角料做,成本不到五文,但绣上锦云阁的标记。让人用了觉得好,下次还来。"
老周点头如捣蒜:"少奶奶高明。手帕虽小,却是活广告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沈惊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老周面前,"这是城南到城东一带所有布庄、染坊的名单。你去挨家挨户谈,能签独家供货的就签,签不了的至少让他们别给盛锦绣供料。"
老周接过名单,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"少奶奶,这上面连城东最大的染坊'德兴号'都在里头。德兴号向来只认钱不认人,盛天钱庄要是出高价——"
"德兴号的东家姓孙,三年前欠过顾北辰一个人情。"沈惊鸿说,"顾北辰帮他摆平过一桩官司。你去提顾北辰的名字,他不会不认。"
老周眼睛亮了:"是!"
——
老周走了,沈惊鸿没闲着。
她叫来小郑,让他去办另一件事——查盛锦绣的进货渠道。
三天后,小郑回来了。
"少奶奶,查清楚了。盛锦绣的绸缎不是从苏州来的,是从河南来的。河南那边的织户便宜,但料子糙,盛锦绣拿到货之后在本地找染坊加工,染成苏绣的颜色冒充好货。"
"染坊是哪家?"
"城西的'彩云染坊',新开不到半年,东家也是盛天钱庄的人。"
沈惊鸿点点头。
"去库房里拿十匹上好的苏缎,送到彩云染坊去。"
小郑愣了:"送过去?白送?"
"不是白送。说是锦云阁的加急订单,要染成最新的'藕荷色',染好了先不取,让彩云染坊留着样品。然后你再去城南布市放风——就说锦云阁拿到了一批顶级的藕荷色素缎,只供老客。"
"这是……"
"这是让盛锦绣的人以为我们在推新品,他们一定会去彩云染坊打听。彩云染坊手里正好有我们的好料子,一对比就知道自己进的河南货差多远。赵经纶要是聪明,就该知道他那个染坊留不住。"
小郑恍然大悟,领命去了。
——
又过了五天。
锦云阁的生意非但没被盛锦绣打垮,反而因为"手帕营销"和"藕荷色素缎"两招,客流涨了三成。老客带新客,新客试了手帕觉得不错,回头来买绸缎。
而盛锦绣那边,开张第十天就开始缺货——德兴号听了老周提顾北辰的名字,果然断了他们的染布供应。彩云染坊手里攥着锦云阁送去的苏缎样品,老板自己对比了一下河南货,心里有了数,暗地里开始跟锦云阁接触。
赵经纶的第一次试探,被沈惊鸿用半个月时间化解于无形。
——
这天下午,沈惊鸿正在中馈对账,小郑从外面进来,神色有些古怪。
"少奶奶,盛天钱庄那边又有动作了。"
"说。"
"赵经纶今天上午去了锦云阁对面的茶楼,坐了半个时辰。走的时候,茶楼老板接了他一张帖子。"
"什么帖子?"
"不知道。但茶楼老板下午就去了城南商会,见了商会会长周老太爷。"
沈惊鸿笔尖一顿。
城南商会。周老太爷。
周老太爷是京城商界的老祖宗,七十多岁了,手里握着商会的话语权。每年各家的铺面续租、摊位分配、行规修订,都得他点头。
赵经纶去找周老太爷,意图再明显不过——想通过商会施压,在规则层面卡锦云阁的脖子。
"小郑。"
"在。"
"去查周老太爷最近有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。儿子、孙子、外宅、赌债、捐官——什么都算。"
小郑嘴角抽了一下:"少奶奶,您这是要把周老太爷的底裤都扒了?"
"知己知彼。"沈惊鸿把笔搁下,抬眼看他,"商战不是比谁钱多,是比谁先找到对方的软肋。赵经纶找周老太爷,说明他自己也知道正面打不过我,要玩阴的。那我也没必要跟他讲武德。"
小郑领命去了。
沈惊鸿重新拿起笔,在账册上记了一笔。
锦云阁这个月流水:七百二十两。比上个月涨了八成。
她嘴角微微一勾。
赵经纶,你的钱庄砸得动绸缎庄,砸不碎顾家的根。
真正的商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