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云阁的商战刚打了个平手,后院又起了波澜。
起因是顾景行。
顾家三房,顾北辰的堂弟,今年二十八岁,生得一张圆脸,笑起来人畜无害,实则满肚子算盘珠子。他在顾家没有正经差事,靠着分例银子过日子,一个月二两,够吃饭,不够花。
这天下午,沈惊鸿正在中馈核对锦云阁的账目,顾景行来了。
没让人通传,自己掀了帘子就进来,脸上堆着笑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——扇面是杭州产的洒金纸,这把扇子少说值五两银子。
"大嫂。"他拱了拱手,"忙着呢?"
沈惊鸿没抬头:"三弟有事?"
"也没什么大事。"顾景行在椅子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"就是……这个月的月例,大嫂能不能提前支给我?"
"提前支?这才初八。"
"知道知道。"顾景行讪笑,"但兄弟最近手头紧,前两天在赌坊欠了点债——不多,就五十两。债主催得急,大嫂行个方便?"
沈惊鸿笔尖停了。
五十两。月例二两的人,赌债欠了五十两。
她抬起头,看着顾景行那张圆脸。笑眯眯的,眼睛却一直往她桌上的账册上瞟。
"三弟,中馈的规矩你是知道的。月例每月十五发,提前支银子需要老夫人批条子。"
"老夫人那边我不好开口。"顾景行搓了搓手,"大嫂你当家,你说句话就行。"
"我说了不算。账房有账房的规矩,每一笔支出都要记账,提前支银子得写缘由。"
"那我就写个缘由——急用。"
"急用什么?赌债?"沈惊鸿把笔搁下,声音不冷不热,"三弟,中馈的银子是顾家的公账,不是赌坊的提款机。"
顾景行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"大嫂这话说的。我好歹是顾家三房,支点银子花花怎么了?大哥在的时候,我找大哥要,大哥从来没说过二话。"
顾北辰。
沈惊鸿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"大哥在的时候,你每个月支多少?"
顾景行顿了顿:"……三两。"
"月例二两,你支三两。大哥补你一两。对不对?"
"对……"
"那现在还是一样。月例二两,十五号照发。你要多支一两,我补你。但五十两——没有。"
顾景行脸沉下来了。
"大嫂,你这是不给面子。"
"不是不给面子,是没这个规矩。"
"规矩是人定的。"顾景行站起来,扇子"啪"地合上,"大嫂,你刚嫁进来不到两个月,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。顾家的银子,三房也有份。你攥着中馈不撒手,连三两银子都舍不得——传出去,别人还以为你这个大少奶奶多抠门呢。"
沈惊鸿看着他。
不急,不恼,就那么看着。
顾景行被她看得有点发毛,强撑着又说了一句:"大嫂你要是觉得为难,那我也不逼你。但有些事嘛……大家心里都有数。比如东郊别院的地契,怎么就从柳姨娘手里过到你名下了?柳姨娘可没说愿意。比如九哥的腿——"
他话没说完。
"三弟。"沈惊鸿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轻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"……啥?"
"你刚才说,九哥的腿,怎么了?"
顾景行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"我……我没说什么。我就是随口一提。"
"随口一提。"沈惊鸿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他面前,"三弟,你赌债五十两,找我要银子,我不给,你就要拿九霄的腿说事。是这意思吧?"
"不是!大嫂你别血口喷人!"
"那是什么意思?你把话说完。"
顾景行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他当然不敢说。顾九霄装瘫的事,整个顾宅知道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。顾景行如果真知道点什么,那他就不只是贪银子的问题了——他是内鬼。
沈惊鸿没逼他。她退了一步,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笔。
"五十两,没有。一两,十五号补给你。你要是嫌少,可以去跟老夫人说,也可以去跟九霄说。但别来中馈闹。"
顾景行站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"好。好。"他咬着牙,"大嫂厉害。我记住了。"
他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又停了一步。
"大嫂,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。你一个替嫁进来的,坐稳了中馈的位置,就真当自己是顾家的主母了?这位置——"他回头看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阴冷,"坐得稳不稳,还得看有没有人掀桌子。"
帘子一甩,人走了。
沈惊鸿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。
掀桌子。
她把那个墨点圈了,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"三房顾景行,五十两赌债,债主是谁?"
"小郑。"
小郑从门外进来。
"跟上去。查顾景行最近去的赌坊叫什么,欠的是谁的债。还有——他跟赵经纶的人有没有接触。"
小郑眼睛一亮:"少奶奶怀疑顾景行跟赵经纶有勾搭?"
"五十两赌债,急成这样,债主还催得紧——要么是利滚利的高利贷,要么根本不是赌债。"
"是。我这就去。"
小郑走了。沈惊鸿把账册翻到下一页,继续对账。
但她的笔走得慢了。
顾景行那句话——"九哥的腿"——他到底知道多少?是随口诈她,还是真知道点什么?
如果是后者,那内鬼的线索就又近了一步。
她想起第13章就埋下的伏笔——顾景行内鬼线索浮出水面。现在第35章,这条线正式动了。
顾景行不只是贪银子。他背后有人推着。
沈惊鸿把笔搁下,抬头看窗外。
院子里桂花开了,香味淡淡的。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账册上,照着那行小字。
"三房顾景行,五十两赌债,债主是谁?"
她等小郑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