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郑的消息第二天就回来了。
顾景行去的赌坊叫"福来楼",开在南市后街,明面上是茶馆,暗地里摆赌桌。债主不是别人——是福来楼东家,一个叫"疤刘"的混混头子。
"疤刘跟赵经纶有没有关系?"沈惊鸿问。
小郑摇头:"目前没查到直接关联。但疤刘去年在顺天府蹲过半个月大牢,捞他出来的人姓钱——就是盛锦绣那个挂名东家,钱老板。"
钱老板。盛锦绣。盛天钱庄。
绕了一圈,又绕回赵经纶身上。
"继续盯着顾景行。"沈惊鸿把线索记在册子上,"他什么时候再去福来楼,跟谁碰面,一举一动都报给我。"
小郑应了,正要退出去,沈惊鸿又叫住他。
"还有,去东郊别院。上次那口井,我让你找人下去探过,结果怎样?"
小郑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铺在桌上。
"少奶奶,井底下确实通着一条甬道。铁链子一直通到井底五丈深处,底下有个铁门,门上挂着锁——跟正厅那把锁是同一批货。我找了个胆大的护院下去看了,没敢开门,但隔着门缝闻到了一股……"
"一股什么?"
"硫磺味。还有点铁锈腥气。"
硫磺。
火药。
沈惊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地下夹层里藏的不是金银,是军火。赵经纶怕地契过户之后有人打开别院发现这个秘密,所以派雷三带毒药来,要么毒死来过户的人,要么炸毁入口。
现在地契已经过户了,雷三那晚进了别院但没炸——为什么没炸?是时机不对,还是在等什么?
"小郑,井底的铁门锁了吗?"
"锁了。但锁是旧的,锈得厉害,用力踹一脚能踹开。"
"先别踹。派人日夜守着井口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尤其是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尤其是顾景行的人。"
小郑领命去了。
——
沈惊鸿没急着去东郊别院。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带了小郑,去了城南一条窄巷。
巷子尽头有间不起眼的铺面,门板旧得发黑,招牌上写着"刘记棺材铺"。
这是霍振山生前的一个旧交开的铺子。霍振山死后,铺子还在,老板老刘还在,但生意冷清,一年卖不出几口棺材。
沈惊鸿推门进去。
铺子里阴沉沉的,靠墙立着几口半成品的棺木,刨花堆在角落里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老头,头发花白,手上全是木屑。
"买棺材?"老头头也不抬。
"不买棺材。找人。"
老头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。
"找谁?"
"霍振山。"
老头的手停了。
"霍老板三年前就不在了。姑娘找他做什么?"
"不做什么。就是想问问,他死之前,有没有托人保管过什么东西。"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"姑娘是哪位?"
"顾府的。"
老头的脸色变了。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往巷子里张望了一眼,把门板合上一半,回来压低了声音:
"你是顾家大少奶奶?"
"是。"
"……霍老板确实托过我一样东西。但他交代过,只有两个人能来取。一个是他自己活着来取,一个是——拿着他信物的人来取。"
"什么信物?"
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木头,放在桌上。
一块雕了一半的木牌,正面刻着"霍"字,背面刻着一个"山"字,中间穿了个孔,系着一根红绳。
"霍老板说,来取东西的人,必须拿着这块木牌。没有木牌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。"
沈惊鸿拿起木牌翻看。木牌背面"山"字的刻痕里还嵌着一点黑漆——跟东郊别院那口井台上的磨损痕迹用的是同一种漆。
"你见过这块木牌的另外一半吗?"
老头摇头:"没见过。霍老板说,木牌一分为二,他拿一半,另外一半给了——"
他突然闭嘴了。
"给了谁?"
老头不说话了,嘴唇抿得死紧。
沈惊鸿没逼他。她把木牌放下,从袖中掏出那封赵经纶写给霍振山的信——就是铁盒里翻出来的那封——推到老头面前。
"你看看这个。"
老头眯着眼看了半晌,手开始发抖。
"这……这是赵……"
"赵经纶写给霍振山的信。三年前,夜枭将至之前写的。"
老头盯着信纸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"霍老板不是被烧死的。"
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什么?"
"不是烧死的。"老头声音压得极低,"我给他打的棺材——他提前订的,说万一出事就用。我量过尺寸,棺材做好了,人却没来取。三天后传来消息说他死在大火里。我去看了尸体——"
他咽了口唾沫。
"尸体不对。霍老板身高六尺二寸,那具尸体……最多五尺八。而且霍老板左手小指断了一截,那具尸体的小指是完整的。"
左手小指。
沈惊鸿想起雷三的特征——左手缺小指。
不对。雷三是活人,不是尸体。霍振山的尸体左手小指完整,说明那具尸体不是霍振山。
霍振山没死。
至少,那场大火里烧死的不是他。
"老刘叔。"沈惊鸿叫了一声,"霍振山托你保管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"
老头看了她很久,终于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了一个油布包,放在桌上。
"你自己看。"
沈惊鸿解开油布,里面是一沓账册——比她之前在别院铁盒里找到的详细十倍。每一笔进出货的时间、数量、经手人、付款方,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翻了几页,越翻越心惊。
账册记录的时间跨度是三年前至今。进货方一栏反复出现几个名字:
"西南永昌号"——运来的是硫磺、硝石、铁器。
"河南义盛行"——运来的是药材,但药材种类全是醉仙草、曼陀罗、乌头碱。
"江南福记"——运来的是丝绸,但重量不对,丝绸不可能一匹重八十斤。
八十斤一匹的"丝绸",只能是裹了东西的军火。
而收货方一栏,写得明明白白:
"东郊别院"——收货人:霍振山(前期)、翠缕(后期)。
翠缕。
柳姨娘的大丫鬟。
柳姨娘不只是知道地下有东西——她一直在帮霍振山收货。
霍振山没死,柳姨娘替他收了三年的货。
那场大火烧死的不是霍振山,是替死鬼。真正的霍振山躲在哪里?账册还在更新——说明他三年里一直在运作。
"老刘叔,这账册最后一条记录是什么时候?"
老头想了想:"上个月。上个月初,还有一笔。"
上个月。
沈惊鸿合上账册,手指按在封面上。
霍振山还活着。赵经纶知道。柳姨娘知道。翠缕知道。而她沈惊鸿,现在也知道了。
"这块木牌的另外一半,在谁手里?"她最后问了一次。
老头这回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"翠缕。"
——
沈惊鸿从棺材铺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
她走在巷子里,脑子里把所有线头重新捋了一遍。
霍振山没死→账册在老刘手里→木牌分两半→一半在老刘处,一半在翠缕手里→翠缕是柳姨娘的人→柳姨娘替霍振山收货三年→赵经纶与霍振山三年前有通信→夜枭三年前任务目标是东郊别院地下军火→顾九霄自炸入口封死通道→现在地契过户,赵经纶派雷三来灭口/转移→顾景行赌债牵出赵经纶的人→内鬼可能不止一个。
线越拉越长,但核心越来越清楚:
东郊别院地下有军火库,霍振山是本地接头人,柳姨娘是执行人,赵经纶是幕后金主。顾景行可能只是外围的小卒子,被债主推着走。
而顾九霄——他三年前就知道这一切。他装瘫,不只是为了躲追杀,是为了从内部查清顾家谁在给赵经纶递消息。
"小姐。"影子从屋顶落下来,无声无息。
"说。"
"九爷让您今晚去书房。带上从棺材铺拿回来的东西。"
"他知道我去了棺材铺?"
"九爷什么都知道。"
沈惊鸿嘴角抽了一下。
行吧。
她加快脚步往回走。今晚书房那场对话,该说的不该说的,恐怕都得摊开了。
但她不急。
有些牌,要等时机到了才能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