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元年正月初三,洛阳。
来俊臣坐在司刑寺后堂,面前摆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。密报上说,狄仁杰在彭泽县核了户数,减了赋税,还编竹器卖了四百多贯,把欠税凑齐了。更麻烦的是,他查了甄全的案子,找到了三个证人——一个是彭泽县丞赵德全,一个是当年押送甄全到彭泽的狱卒,还有一个是甄全的邻居,一个姓周的流人。
来俊臣把密报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他没撕。撕了也没用,狄仁杰查到的东西,不会因为他撕了密报就消失。
"大人。"心腹从外面进来,"太后懿旨到了,狄仁杰回京,另有任用。"
"知道了。"来俊臣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司刑寺的刑房,几个狱卒正在磨刀,霍霍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"去,把周兴请来。"
"周大人?他不是在长安吗?"
"叫他来。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"
心腹去了。来俊臣回到桌前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:"狄仁杰回京,当如何处置?"写完,他把纸揉了,扔进炭盆里。
狄仁杰回京,太后必有用意。一个被诬谋反的人,放了还不够,还要"另有任用"——这是要重新起用他。起用他,就是打来俊臣的脸。来俊臣办过的案子,太后要一件一件翻过来。
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。
正月初五,周兴到了洛阳。
周兴是司刑寺少卿,比来俊臣早入行,手段比来俊臣还狠。他胖,脸上总挂着笑,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。但没人敢把他当弥勒佛——他发明的刑具叫"定百脉",人往里头一躺,浑身骨头像被抽了筋,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。
两人坐在司刑寺后堂,面前摆着酒。周兴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
"来大人,你叫我来,就为了喝酒?"
"周大人,狄仁杰要回京了。"
周兴放下杯子。"我知道。太后懿旨,满朝皆知。"
"你知道他回京干什么吗?"
"另有任用。听说要入朝做官。"
"入朝。"来俊臣冷笑,"他一回来,第一个要咬的人就是我。他查甄全的案子,查到了三个证人。这三个证人若到洛阳,我的案子就翻了。"
周兴沉默了一会儿。"你怕了?"
"我不怕。"来俊臣盯着他,"但我知道,太后现在需要我。裴炎死了,刘祎之死了,薛怀义死了。朝中反对她的人,一个接一个没了。她还要称帝,称帝之前,还要再杀一批。这个时候,她离不开我这把刀。"
"所以?"
"所以——"来俊臣压低声音,"我要升。我要从司刑寺少卿,升到正卿。正卿的位置空了半年了,太后一直没放人。我要她放人。"
周兴笑了。"你要升,关我什么事?"
"关你的事。"来俊臣也笑了,"你帮我,我上位之后,司刑寺少卿的位置,就是你的。"
周兴看着他,笑眯眯的。"来大人,你这算盘打得响。但太后那边——"
"太后那边,我来。你只管在朝会上附议。"
正月初八,朝会。
来俊臣出班奏事。
"陛下,臣有本奏。自垂拱以来,司刑寺审理谋反大案数十起,涉案人员逾千人。臣身为少卿,才疏学浅,力有不逮。然天下反逆不绝,司刑寺事务日繁,正卿一职不可久悬。臣请陛下简拔贤能,以正司刑寺纲纪。"
太后坐在御座上,没说话。
来俊臣又道:"臣举荐一人——司刑寺少卿周兴。周兴办案公允,手段严明,可堪此任。"
周兴出班。"陛下,臣才德浅薄,不敢当此重任。但来俊臣少卿所言,司刑寺正卿不可久悬,确为实情。臣附议——"他顿了顿,"臣附议由来俊臣少卿升任司刑寺正卿。"
殿上一片安静。
李昭德站在班列里,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看了一眼来俊臣,又看了一眼太后。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
"来俊臣。"
"臣在。"
"你办了多少案子?"
"回陛下,自垂拱元年至永昌元年,臣经办谋反大案三十七起,涉案一千二百余人。"
"定了多少死罪?"
"……六百余人。"
"六百余人。"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"来俊臣,你可知,这六百多人的命,都系在你一句话上?"
"臣……知。"
"知就好。"太后站起来,"准你所奏。来俊臣升任司刑寺正卿,周兴升任司刑寺少卿。即日上任。"
来俊臣跪下。"臣谢陛下隆恩!"
周兴也跪下。"臣谢陛下!"
李昭德站在那里,没跪。他看着来俊臣的背影,心里一阵发凉。
司刑寺正卿。来俊臣终于拿到了这个位置。从今天起,天下人的命,又多了一把刀悬在头上。
正月十二,狄仁杰到了洛阳。
他没直接去见太后,而是先去了趟铜匦房。沈令仪见他来了,吃了一惊。
"狄公?你不是还在彭泽——"
"太后召我回京。"狄仁杰站在铜匦房门口,看着里面一排排的铜柜,"沈姑姑,我来查点东西。"
"查什么?"
"垂拱三年八月的投书。有没有人投书举报甄全?"
沈令仪想了想。"投书不归我管,归铜匦使。但……"她压低声音,"我可以帮你查。"
"多谢。"
沈令仪去了里间,翻了半天,拿出一本册子。
"垂拱三年八月……"她一页一页翻,"有了。八月十七,有一封投书,举报岭南崖州司户参军甄全,私通李唐宗室。投书者匿名,用的是左手——"她抬头看了狄仁杰一眼,"字迹潦草,和后来举报你的那封,笔法很像。"
"匿名。左手。笔法相似。"狄仁杰重复了一遍,"也就是说,举报甄全的人,和举报我的人,是同一个人。"
"极有可能。"
"那个人——"狄仁杰的声音沉下来,"是来俊臣。"
沈令仪没说话。她把册子合上,放回原处。
"狄公,你回京的事,太后是什么意思?"
"我不知道。"狄仁杰转身往外走,"但我知道,来俊臣升了正卿。他升了,我就危险。我得赶在他动手之前,把甄全的案子翻过来。"
"怎么翻?"
"证人。"狄仁杰在门口停了一步,"彭泽县丞赵德全,押送甄全的狱卒,甄全的邻居周流人。三个人,三个口供。只要他们到洛阳,当着太后的面说清楚——甄全是被人诬陷的,举报信是来俊臣写的——"
"来俊臣不会让他们活着到洛阳的。"
狄仁杰回头看了她一眼。"我知道。"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洛阳城里张灯结彩,百姓在街上猜灯谜、放花灯。明堂的工地上也挂了灯笼,远远看去,像一根巨大的蜡烛插在城中央。
来俊臣坐在司刑寺正卿的椅子上,面前摆着三份文书。
一份是赵德全的——彭泽县丞,狄仁杰的证人之一。一份是那个狱卒的——已经病死在彭泽,死因不明。还有一份是周流人的——甄全的邻居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流放到彭泽,无亲无故。
来俊臣拿起第三份文书,看了看。
"周流人。"他对心腹说,"去,给彭泽县令送封信。就说——周流人涉嫌参与甄全谋逆案,请他押送洛阳,听候审理。"
心腹愣了一下。"大人,这……"
"照做。"
心腹去了。
来俊臣把文书放下,端起酒杯。元宵节,该喝一杯。他升了正卿,该喝一杯。狄仁杰回京了,也该喝一杯。
他喝了一口酒,忽然笑了。
"狄仁杰,你以为你回京就能翻案?你那三个证人,一个病死,一个被我调走,还有一个——"他看着文书上"周流人"三个字,"很快就不是证人了。"
他放下酒杯,拿起笔,在墙上画了第二圈。第一个圈是"彭泽",第二个圈是"周流人"。
章末钩子:正月十八,狄仁杰在洛阳客舍里接到彭泽来的密信——赵德全被江州刺史以"贪墨赋税"的罪名抓了,押往江州;押送甄全的狱卒"病故";周流人不知所踪。狄仁杰攥着信,手在抖。他知道自己被来俊臣将了一军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来俊臣在司刑寺正卿上任第一天,就收到了一封来自岭南的密报:甄全在崖州时,曾给一个人写过一封信,那个人不是狄仁杰,而是——太平公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