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喝完之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陆沉舟把空碗放在茶几上,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,蹭掉一粒米。安安在房间里翻了个身,床板又吱呀了一声,然后彻底安静下来。
沈砚秋坐在沙发另一头,膝盖上摊着那三页报告,没看,手搭在上面。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挨得很近。
"你手真的不抖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刚才拿碗的时候。你端着碗喝了整整一碗粥,没洒一滴。"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手指搁在膝盖上,稳的。
"现在不抖。"他说,"但昨天晚上拿筷子的时候确实偏了。"
"偏了多少?"
"一粒花生米。"
"就一粒。"
"一粒够了。"他抬起手,五指张开又合拢,"外科医生拿刀,差一毫米就是两条命。"
"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?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前天。配药的时候,移液管最后一滴没控干净,多滴了一滴。我重新配了一管。"
沈砚秋想起前天晚上他配血清的时候确实多花了时间,她当时以为他在调比例,没多想。
"你重新配了几次?"
"三次。"
"三次都偏?"
"第一次偏,第二次准了,第三次又偏。我换了根移液管,才稳。"
她把报告折起来,放进茶几抽屉里。
"去睡吧。"她说。
"你呢?"
"我守一会儿。安安刚退烧,我看看她。"
他没动。坐在沙发上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茶几上那盏落地灯的光。灯罩是布面的,用了几年,边角有点泛黄。
"砚秋。"
"嗯。"
"如果有一天我真的——"
"没有如果。"
"如果有。"
她转过头看他。他侧脸对着她,灯光把他鼻梁的影子拉得很长,嘴唇抿着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"如果有那一天,"他说,"你别恨我。"
"我不恨你。"
"我不是说现在。我是说——如果我激活了,如果手真的废了,如果我变成一个需要人照顾的人。你别恨我拖累了你。"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陆沉舟,你听好了。"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"你不会拖累我。你就算手废了、腿断了、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,你也是安安的陆叔叔,是我的——"
她停住了。
他的眼睛抬起来看她。灯光的暖黄色在他瞳孔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光圈。
"什么?"他说。
她没说下去。嘴唇抿了一下,转过身去。
"去睡。"她说,"明天还要去仁和。"
他坐在沙发上没动。看着她的背影——她走到安安房间门口,推开门,探头进去看了看,又退出来,把门带上。
她走回客厅,经过他面前的时候,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不是用力拉,是搭上去的。手指圈着她的腕骨,拇指正好压在脉搏上。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比她的热一点。
"你还没说完。"他说。
"说完了。"
"没说完。"
她低头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,虎口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。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,脉搏一下一下地跳,他能数得出来。
"你也是我的什么。"他替她说完。
她没否认。
他松开手。不是放开的,是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,像是在做一件很慢的事。
"去睡。"他说,"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"
她站在那里,手腕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。她转身往卧室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"陆沉舟。"
"嗯。"
"明天你开车,我坐副驾。"
"好。"
"别把报告藏手套箱里了。"
"……好。"
她进了卧室。门关上之后,他一个人在客厅又坐了十分钟。落地灯的光慢慢暗了一点——灯泡老了,电压不稳的时候会暗。他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关了灯。
客厅暗下来。窗帘没拉严,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白色。
他走进次卧。床不大,一米二的单人床,他睡了快一个月了。被子叠得整齐,枕头上有他头发的味道。他躺下来,手放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,像一条细细的河。他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以为会漏水,后来发现是干的,就再没管过。
手机亮了。他拿起来看,是沈砚秋发的消息。
"晚安。"
两个字。他看着那两个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三秒。
"晚安。"
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安安醒得早。六点刚过,她在房间里喊"妈妈",沈砚秋从卧室出来,睡眼惺忪地推开门。安安坐在床上,头发翘着,脸颊红扑扑的。
"妈妈,我饿了。"
"想吃什么?"
"粥。"
沈砚秋笑了。去厨房煮粥,陆沉舟从次卧出来,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。
"我来吧。"他说。
"你昨天煮的。"
"昨天的不算,糊了。"
"没糊。"
"糊了。锅底那层我刮了半天。"
他接过锅,放水,抓米。她站在旁边看着。他的手今天早上没抖,舀米的时候勺子很稳,倒水的时候壶口没偏。
"今天去仁和?"她问。
"嗯。老周说六点后门见。"
"我跟你一起。"
"你留在安全屋看着安安。"
"安安需要去。"
他舀米的手停了一下。
"主控室需要主载体生物特征。"她说,"安安必须到场。这是你告诉我的。"
他放下勺子,转过来看她。
"太危险。"
"不去更危险。顾言拿到病历了,干净版撑不了多久。等他发现病历有问题,下一步就是直接带人。"
"那也不能让安安——"
"她必须去。不是因为她是被设计的主载体,是因为她是我女儿。我女儿有权利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,也有权利站在最前面。"
他看着她。厨房的窗户外面天刚蒙蒙亮,灰蓝色的光打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不是冲动,不是赌气,是已经想好了。
"好。"他说。
"好?"
"好。但她全程在我视线范围内。任何一步离开我超过两米,我中止行动。"
"成交。"
安安在客厅喊"粥好了吗",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"好了",然后互相看了一眼。
"你先盛。"他说。
"你盛。你煮的。"
"一起。"
两个人走进客厅,安安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看见他们一起出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
"陆叔叔今天煮粥没糊吧?"
"没糊。"陆沉舟说。
"那我要两碗。"
"一碗。"
"一碗半。"
"一碗。"
安安做了个鬼脸,跳下沙发跑进厨房。沈砚秋看着她的背影,伸手拽了一下陆沉舟的袖子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"谢什么?"
"谢你没拦我。"
他低头看了眼她拽着袖子的手指,没抽开。
"我没那么伟大。"他说,"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扛。"
她松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