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是在十月十一号早上问的。
那天他们要去仁和。粥喝到一半,安安放下勺子,嘴唇上还沾着一粒米,她歪着头看着陆沉舟,眼睛眨了两下。
"陆叔叔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陆沉舟的勺子停在半空。沈砚秋坐在对面,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?"陆沉舟说。
"就是……"安安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,搅了三圈,"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。我也有爸爸吗?"
客厅里安静了一秒。燃气灶关了之后厨房那边没有声音,只有冰箱压缩机在嗡嗡转。落地灯的光打在安安脸上,她仰着头看陆沉舟,表情是认真的,不是撒娇,是真的不知道。
沈砚秋放下筷子。她看了一眼陆沉舟,他的表情没变,但拿勺子的手停在那里,像被按了暂停。
"你有爸爸。"沈砚秋说。
"那他呢?"安安指着陆沉舟,"他不是我爸爸吧?"
"不是。"
"那他为什么每天给我打针、煮粥、半夜起来给我量体温?"
陆沉舟的勺子放下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安安。小孩的脸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试探,没有委屈,就是好奇。像在问今天星期几一样自然。
"因为我是医生。"他说。
"医生都这样吗?"
"不是。"
"那为什么你这样?"
他没接话。沈砚秋站起来,走到安安身边,手搭在孩子肩膀上。
"安安,你爸爸……他不在了。"她说。
安安眨了眨眼。
"死了?"
"嗯。"
"怎么死的?"
沈砚秋的手紧了一下。安安的肩膀很瘦,锁骨从领口露出来,一根一根的。
"生病。"她说。
"什么病?"
"和你的病不一样。他得的病,治不好。"
安安想了一会儿。勺子还在碗里搅,搅得粥面上起了小漩涡。
"那他爱我吗?"
沈砚秋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"爱。"她说,"他很爱你。他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"
"他叫什么名字?"
"你以后会知道的。"
"为什么不是现在?"
"因为现在你还小。"
安安不搅粥了。她把勺子放在碗沿上,看着沈砚秋。
"妈妈,你是不是会哭?"
"什么?"
"你每次说爸爸的事,眼睛都会红。刚才又红了。"
沈砚秋抬手摸了一下眼角。干的。
"你看错了。"
"没看错。"
陆沉舟站起来,端起安安的碗:"粥凉了,我给你热一下。"
他走进厨房。微波炉门关上的声音,三十秒倒计时开始转。沈砚秋站在安安旁边,手还搭在孩子肩膀上。
"妈妈。"安安说。
"嗯。"
"陆叔叔是不是也很难过?"
"为什么这么说?"
"他刚才放勺子的声音很重。"
沈砚秋没说话。
微波炉叮了一声。陆沉舟端着热好的粥出来,放在安安面前。
"趁热喝。"他说。
安安端起碗,喝了一口,抬头看他:"陆叔叔,你也有爸爸吗?"
他愣了一下。
"有。"
"他在哪里?"
"很远的地方。"
"他也生病了吗?"
"没有。他……在工作。"
"做什么工作?"
"他以前是医生。"
安安的眼睛亮了:"和你一样!"
"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他是麻醉科的。我是外科。"
"麻醉科是让人睡觉的!"
"对。"
"那他让很多人睡觉?"
"嗯。"
安安喝粥喝得很快,喝到最后仰起头把碗底最后一口米汤倒进嘴里。她放下碗,打了个小小的嗝。
"妈妈,我今天能不能穿那件红色的?"
"哪件红色?"
"有帽子的那件。"
"行。"
沈砚秋去衣柜里翻出那件红色连帽卫衣,安安套上去,帽子歪在一边。陆沉舟走过来帮她正了正,手指碰到帽檐的时候顿了一下——帽绳打结了,他低头解了半天才解开。
"好了。"他说。
安安照了照镜子,转了一圈。
"好看吗?"
"好看。"沈砚秋说。
"陆叔叔呢?"
"好看。"陆沉舟说。
安安笑了。她跑过去拉陆沉舟的手,又拉沈砚秋的手,把两个人的手拉到一起。
"我们走吧!"
沈砚秋的手和陆沉舟的手碰在一起。她的手指凉,他的热。两个人都没抽开。
出门前沈砚秋蹲下来给安安系鞋带。安安低头看着她,突然说了一句:
"妈妈,我梦见爸爸了。"
沈砚秋的手指停在鞋带上。
"梦见什么了?"
"他站在白房间里,很多管子,他隔着玻璃看我。我想过去,但是走不过去。然后他就笑了,跟我说'安安要乖'。"
沈砚秋系好鞋带,没抬头。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就醒了。"
"……什么时候的梦?"
"昨天晚上。陆叔叔在沙发上坐了一夜,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的。"
沈砚秋的手指攥紧了鞋带末端。
"他没睡?"
"嗯。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睁着。我叫了他一声他才看见我。"
沈砚秋站起来。陆沉舟站在门口换鞋,背对着她们。
"安安,去门口等着。"她说。
安安跑过去。沈砚秋走到陆沉舟身后。
"你没睡。"不是问句。
"睡了。"
"安安看见了。"
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。
"她上厕所,我听见了。没来得及。"
"你坐了一夜。"
"不是一夜。两点以后才坐的。"
"为什么?"
他站起来,拉开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,他伸手在墙上拍了一下,啪的一声,灯亮了。白光打在他脸上,她看见他眼底的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。
"因为我想了很多。"他说。
"想什么?"
"想你父亲。想我母亲。想安安说的那些话。"
"什么话?"
"'陆叔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。'"他学安安的语气,学得不像,声音太沉,"她问我为什么。我答不上来。我说因为我是医生,她说'医生都这样吗',我说不是。那不是什么?我自己也不知道。"
"你知道。"
"我不知道。"
"你知道。你只是不想说。"
他看着她。走廊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"砚秋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如果有一天安安知道了——知道了她爸爸是谁,知道了你父亲做了什么,知道了我是怎么来的。她会不会恨我?"
"不会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她问你为什么对她好,你答不上来。但她拉你的手的时候没犹豫。"
他低下头。
"走吧。"她说,"安安在门口等了。"
他点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,安安在走廊尽头蹦了一下,红色帽子的帽绳甩起来,打在墙上。
"快点!"她喊。
他们加快了脚步。
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安安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,戴着耳机看平板电脑。沈砚秋坐在副驾,陆沉舟开车。
十月十一号的早上,天是灰的,没有太阳,但也没下雨。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,轮胎碾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"你手套箱里那瓶水还在吗?"沈砚秋突然问。
陆沉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
"扔了。"
"什么时候扔的?"
"昨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说得对。压着没用。"
她没再问。看着前方的路,车开过两个红绿灯,第三个的时候她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转向安安那边。
"今天到了仁和,你跟紧我。"陆沉舟说。
"我知道。"
"一步都不能离开。"
"我知道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看着前方,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淡。
"砚秋。"
"嗯。"
"昨晚你说我是你的什么。你没说完。"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"以后告诉你。"
"好。"
车继续往前开。安安在后座哼起一首歌,调子跑得厉害,但很开心。
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