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和医疗的后门停车场比他们到得早。
十月十一号早上六点零七分,天还没全亮。陆沉舟把车停在最里面那个位置,熄火。引擎声消失之后,停车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货车,轮胎碾过接缝处的闷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隔着墙传过来。
安安在后座睡着了。上车之前她闹着不肯戴耳机,看了十分钟平板就歪着头睡过去了,红色帽子的帽檐压在车窗玻璃上,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。
沈砚秋没睡。她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水,拧开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——昨晚从家里带出来的,放在车里一晚上,凉透了又被车内暖气捂回来一点。她拧上盖子,放回原处。
"老周还没到。"陆沉舟看着手机屏幕,"六点十分了。"
"再等等。"
两个人坐在车里,谁都没下车。停车场里除了他们的车还有两辆——一辆银色面包车,车窗贴了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;一辆黑色轿车,车牌被泥糊了一半。沈砚秋扫了一眼,黑色轿车的排气管是冷的,说明停了很久。银色面包车的排气管在冒白气,刚停不久。
"那辆面包车。"她指了一下。
"看到了。不是老周的车。"
"什么牌子?"
"全顺。老周开奥迪。"
"那辆面包车停多久了?"
陆沉舟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:"我们六点零五到的。我注意了一下,当时那辆车已经在了。"
"里面有人吗?"
"看不清。"
沈砚秋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。秋晨的空气灌进来,带着停车场水泥地的土腥味和远处垃圾站的酸味。她侧耳听了听,面包车那边没有声音。
"可能只是早班工人的车。"陆沉舟说。
"可能。"
六点十三分,一辆黑色奥迪A6从停车场入口驶进来,车灯闪了两下。陆沉舟按了一下喇叭回应。奥迪停在旁边,周远山推开车门下来,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,拉链拉到顶,脸色比上次更差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
他走到驾驶座这边,陆沉舟降下车窗。
"里面那辆面包车,"周远山压低声音,"是顾言的人。"
沈砚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从里面下来,去了一趟后门那边,又回来了。其中一个我认识——顾言的司机孙某,提果篮那个。"
"几个人?"
"两个。都在车里。"
"有武器吗?"
"不确定。但顾言的人不会空手来。"
陆沉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拇指在缝线处蹭了一下。
"他们什么时候到的?"
"比我早。我六点零五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里面了。"
"也就是说——"沈砚秋转过头看着周远山,"他们知道我们今天来。"
"或者他们一直在等。"
"等谁?"
"等你们。或者等我。"
停车场里安静了几秒。远处高架桥上又过一辆货车,闷响传过来。
"后门能进吗?"陆沉舟问。
"能进。但他们会看见。"
"有没有别的入口?"
周远山想了想:"地下车库。B2层有一个货运电梯直通地下一层,但需要从正门绕过去,走医院内部通道。"
"正门有监控。"
"我有工牌,能刷开内部通道的门。但正门保安亭有人,六点到八点之间是两个人值班。"
"能绕过保安亭吗?"
"医院东侧有一个员工通道,刷工牌进,通到住院部一楼。从住院部坐电梯到负一层,再走通道到地下车库B2。但那段通道要穿过药房和耗材仓库,早上六点半以后会有值班护士来领药。"
陆沉舟看了眼时间:六点十五。
"十五分钟窗口期。"他说,"六点三十分以后通道会有护士。"
"够了。"沈砚秋说,"我们走东侧员工通道。"
"安安呢?"陆沉舟转头看了一眼后座。安安还在睡,帽子歪着,呼吸均匀。
"带着。"沈砚秋说,"她必须到场。"
"带着走员工通道?她穿这身——"他指了指安安的红色卫衣,"太显眼。"
"让她把帽子戴上。"
周远山在车窗外点了点头:"员工通道那边早上偶尔有家属进出,小孩不算奇怪。关键是快。"
"走。"陆沉舟推开车门。
三个人下了车。陆沉舟拉开后座车门,弯腰进去,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脸。
"安安,醒醒。"
安安皱了皱鼻子,眼睛没睁开:"嗯……"
"我们要进去了,你跟紧陆叔叔,好不好?"
"去哪里?"
"医院里面。你戴好帽子,跟着走,不要出声。"
安安慢慢睁开眼睛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揉了揉脸。沈砚秋从另一边上车,帮她把红色帽子正了正,帽绳收紧了一格。
"妈妈?"
"嗯。"
"我们要去哪里?"
"去修你的病。"
安安的眼神清醒了一点。她看着沈砚秋,又看了看陆沉舟,最后看了看站在车外的周远山。
"这个爷爷是谁?"
"朋友。"
"哦。"
安安下了车,沈砚秋帮她拉了拉袖子,把袖口盖住手腕上的留置针。陆沉舟从后备箱拿了一个黑色双肩包,里面是破拆工具、干扰器、安安的应急药物。他背上包,弯腰检查了一下安安的鞋带。
"系好了?"
"嗯。"
"走的时候手拉着我的衣角,别松手。"
"好。"
四个人沿着停车场边缘走,贴着墙根,绕到仁和医疗大楼的东侧。员工通道是一扇蓝色的铁门,旁边有一个刷卡器。周远山掏出工牌,刷了一下,绿灯亮,门开了。
"进去之后左转,走住院部走廊,到电梯间坐B1。"周远山压低声音,"我跟你们一起到B1,然后我去配电间做准备。"
"配电间钥匙?"
"小陈配的那把,我试过了,能开。"
"好。"
周远山先进去,沈砚秋牵着安安跟在后面,陆沉舟断后。铁门在身后关上,咔哒一声锁住了。
通道里面是白墙,日光灯管亮着,地面铺了浅绿色PVC地板。左手边是住院部的侧翼,能闻到消毒水和隔夜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玻璃门,上面贴着"住院部药房"的标识。六点十七分,药房还没开,灯是暗的。
他们快步穿过走廊,到了电梯间。两部电梯,一部显示在一楼,另一部在五楼。周远山按了下行键,电梯从五楼开始降,数字一格一格地跳:5、4、3、2、1,叮的一声开了。
四个人挤进去。陆沉舟按了B1。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行。
"B1到B2走货运电梯。"周远山说,"出了这部电梯右转,走到头,有一扇铁门,上面写着'设备运输通道',刷我的工牌能开。进去之后走楼梯下B2。"
"B2到地下三层呢?"
"货梯。密码安安生日。"
电梯到了B1,门开了。外面是地下一层的走廊,灯光比上面暗,有些灯管坏了没换,一明一灭的。周远山探头看了一眼,缩回来。
"有人。"他压低声音。
"谁?"
"保洁。在走廊尽头拖地。"
"等一下?"
"不等了。我们从这边绕。"他指了指电梯间另一侧的一条窄通道,"那边通耗材仓库,穿过仓库直接到设备运输通道的铁门。仓库有灯,但早上没人。"
"走。"
四个人从电梯间另一侧拐进去。通道很窄,只能并排走两个人,沈砚秋牵着安安走在前面,陆沉舟和周远山跟在后面。通道尽头是一扇推拉门,上面写着"耗材仓库",玻璃上贴了磨砂膜,里面透出灯光。
推开门,仓库里一排排货架,码着纸箱和塑料筐,上面标着"注射器""输液器""纱布"之类的字。他们沿着货架之间的过道快步穿过去,安安的小手攥着沈砚秋的手指,脚步有点跟不上,沈砚秋放慢了速度。
"到了。"周远山在最前面,停在仓库另一头的铁门前。他掏出工牌刷了一下,铁门上的电子锁响了一声,弹开了。
门外是设备运输通道,一条宽约两米的斜坡,往下延伸,水泥地面上有轮胎碾过的黑色痕迹。斜坡尽头是一台货运电梯,铁栅栏门,里面亮着灯。
"货梯只能载货,不能载人,但挤一挤四个人没问题。"周远山说,"下去之后是B2,再走五十米到另一台货梯,密码安安生日下B3。"
"B3到B4呢?"
"那台需要虹膜+指纹+主载体。到了再说。"
六点二十二分。他们挤进货梯,周远山按了B2的按钮。电梯是老式的,按钮是圆头的,按下去有清脆的咔哒声。电梯开始下行,铁栅栏门晃了一下。
安安仰头看着铁栅栏外面:"妈妈,下面是什么?"
"修机器的地方。"
"有怪物吗?"
"没有。"
"那为什么陆叔叔的手在抖?"
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。陆沉舟的右手搭在背包带子上,食指确实在微微颤动。
"他没有抖。"她说。
"抖了。"
陆沉舟把右手插进口袋里。
货梯到了B2,铁栅栏门自动滑开。外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,堆满了纸箱和医疗设备——废弃的监护仪、轮椅、输液架。灯光是昏黄的,只有天花板正中间两盏亮着。
"这边。"周远山领路,沿着墙根走到另一台货梯前。这台货梯是封闭式的,不锈钢门面,按钮面板在右侧。
周远山在密码键盘上输入六个数字。叮的一声,门开了。
"进去。"他说。
四个人进了电梯。周远山按了B3。电梯下行。
"到了B3之后我去找配电间。"周远山说,"你们直接去B4入口。虹膜和指纹我来处理,主载体验证——"
"安安到场就行。"陆沉舟说。
"对。但你们只有三十分钟。三十分钟之内如果进不去主控室,顾言那边会收到警报。"
"三十分钟够了。"
电梯到了B3。门开了。外面是和B2类似的仓储空间,但更空,只有几台盖着防尘布的机器。周远山指了指左手边一条走廊。
"那条走廊走到头右转,第二道门就是B4入口。我去了。"
他转身往反方向走。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,然后牵着安安往走廊走。
陆沉舟走在前面开路。走廊不长,二十米左右,两侧是水泥墙,头顶的灯管全亮着,白得刺眼。走廊尽头右转,第二道门——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嵌在墙里,和周围的水泥墙面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门上有三个识别模块:左侧虹膜扫描仪、右侧指纹采集器、正中间一块触摸屏,上面写着"主载体生物特征验证"。
"到了。"陆沉舟说。
他放下背包,拉开拉链,翻出虹膜备份设备和指纹膜。
"安安。"他蹲下来,平视孩子,"等一下屏幕上会让你把手放上去,你放上去就好,不要松手,直到我说可以。"
"像玩游戏一样吗?"
"对。像玩游戏。"
沈砚秋站在旁边,手搭在安安肩膀上。她看着那扇金属门,门上的三个模块闪着待机的绿光。
六点二十五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