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二十五分，仁和医疗地下三层，B4入口的金属门前。

安安的手搭在沈砚秋掌心里，小小的，温热的。陆沉舟蹲在门左侧，把虹膜备份设备的电源接好，手机屏幕对准扫描仪的位置，调了三次焦距才固定住。周远山的虹膜照片在屏幕上放大到占满整个画面，左眼瞳孔被软件处理过，边缘有一圈不自然的像素模糊。

"能行吗？"沈砚秋问。

"不知道。"陆沉舟没抬头，"二代扫描仪对照片的识别率大概六成。如果它要求活体虹膜——比如检测瞳孔对光反射——那就过不了。"

"过不了怎么办？"

"砸。"

他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根破拆撬棍，碳纤维的，二十厘米长，塞进背包前面的网格里。

六点二十六分。

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。像是铁门被推开，撞在墙上。四个人同时静止。

"有人。"陆沉舟站起来，把安安拉到自己身后。

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，是两个。从走廊那头传来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节奏不快不慢。

沈砚秋把安安搂进怀里，侧身贴着墙。陆沉舟站在门边，身体挡住安安和沈砚秋。周远山已经走了，配电间那边没有回音——他应该已经到了，但手机调了静音，来不及联系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一个人出现在走廊拐角。不是顾言的人。穿白大褂，戴眼镜，五十多岁的样子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工具箱。

是维修工。

他看见他们四个——两个大人、一个小孩、一台金属门——愣了一下。

"你们是谁？这里不让进。"

陆沉舟上前一步："医生。急诊科借道走设备通道，上面堵了。"

"设备通道不对外开放——"

"病人等着用血。"陆沉舟的声音压低了但很硬，"你挡着，出了问题你负责？"

维修工看了看他身上的便装，又看了看沈砚秋和安安，犹豫了。

"我得登记。"

"你去登记。我们先进。"陆沉舟侧身让了一下，"五分钟，我们出来你再锁门。"

维修工又犹豫了两秒。工具箱换到左手，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，翻了翻，找到一把小的，在门旁边的控制盒上打开盖子，按了一个绿色按钮。金属门上的虹膜扫描仪亮了一下，从待机绿变成了工作蓝。

"只能开五分钟。"他说，"五分钟之后系统自动锁死，得重新授权。"

"够了。"

维修工走了。脚步声远去，拐过走廊，消失。

六点二十七分。

"快。"陆沉舟把虹膜设备对准扫描仪。屏幕上的周远桥左眼对准了扫描框，软件开始识别——

蓝光亮了两秒。变红。

"失败。"陆沉舟咬了一下牙，"要求活体检测。"

他拔掉设备，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——这部是周远山提前给的，里面存了一段视频，周远桥左眼在镜头前缓慢转动的十秒录像。他打开视频，全屏播放，把手机屏幕怼到扫描仪上。

蓝光亮了。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
变绿。

"过了。"他呼了一口气。

指纹采集器。他掏出透明指纹膜——周远桥的左手拇指，从周远山去年按的备份上翻模出来的硅胶膜。他把膜贴在右手拇指上，按上采集器。

绿灯。

主载体验证。屏幕亮了，显示"请主载体放置手掌于感应区"。

"安安。"沈砚秋蹲下来，"把手放上去，像玩游戏一样。"

安安伸出小手，掌心朝下，按在屏幕上。屏幕上的光圈扫描过去，从手腕到指尖，绿光游走了一圈。

三秒。五秒。

绿灯。

金属门内部传来机械解锁的声音，沉闷的，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弹开了。门缝出现，一条黑色的缝隙，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。

六点二十八分。

"进去。"陆沉舟拉开铁门，沈砚秋牵着安安跨进去。他跟着进去，反手把门带上。

主控室。

比他们想象的要大。三十台服务器机柜排列成三排，每一台都在运转，指示灯一明一灭，像三十只眼睛在眨。空气里有液氮和臭氧的味道，冷得刺骨。正对面是一面玻璃墙，后面是一排冷冻舱——六个，排成一列，每个舱体上标着编号。最左边那个写着"S-00-001"。

周远桥。

沈砚秋站在门口，冷气从地板缝隙里渗上来，她的脚踝一下子就凉了。安安缩在她身边，小手攥紧了她的手指。

"Phase 2进度。"陆沉舟走到正中央的控制台前，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：

"Phase 2 基因组覆盖程序——进度87.3%——预计完成时间：72小时"

"七十二小时。"沈砚秋说。

"三天。"陆沉舟的手指在键盘上翻了一页，"主控端在中间那排第三台。破坏开关——"

他蹲下来看控制台底部。焊死的。铁板封住了拉杆的位置，焊点整齐，是工业级电弧焊。

"焊死了。"

"能撬吗？"

"碳纤维撬棍不够。需要角磨机或者液压剪。"

"周远山说有管理员密钥。"

陆沉舟抬头看了一眼控制台上方。一个拇指大小的凹槽，形状不规则，像是需要某种生物特征或者物理密钥。

"密钥绑定过你的血。"他说，"你试试。"

沈砚秋走过去，把右手拇指按进凹槽。凹槽边缘有微针阵列，刺破皮肤，一滴血渗进去。

屏幕闪烁。一行字跳出来：

"管理员密钥验证中……基因序列匹配……匹配度99.7%……验证通过。"

控制台正面弹开一个小面板，里面是一个红色拉杆，标注"EMERGENCY TERMINATE"。

"就是它。"陆沉舟伸手去拉。

"等一下。"沈砚秋按住他的手，"拉了之后呢？"

"服务器过载，主控程序中断。但顾言说过有三个备份节点——上海、首尔、墨尔本。毁了主控，备份会接管。"

"那我们得同时毁三个。"

"先毁主控。主控一毁，我们有四十八小时窗口期去处理备份。"

她松开手。

他拉下红色拉杆。

拉杆到底的瞬间，三十台服务器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——不是声音，是频率，高到人的耳朵几乎听不见，但胸腔能感觉到震动。指示灯从绿变红，从红变黄，从黄变灭。一台接一台，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去。

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倒退：87.3%……84.1%……79.6%……

"在回退。"陆沉舟盯着屏幕。

然后屏幕黑了一下。再亮起来，跳出一行新字：

"警告：主控终端已离线。备份节点已接管。Phase 2进度恢复中……当前进度：87.4%"

"备份接管了。"沈砚秋说。

"比预想的快。"

安安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："妈妈，那个玻璃后面的人是谁？"

沈砚秋顺着安安的手指看过去。玻璃墙后面，最左边的冷冻舱，S-00-001。

"一个很重要的人。"她说。

"他还活着吗？"

"活着。但是睡着的。"

安安歪着头看了一会儿："像白雪公主？"

"……像。"

警报声停了。主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残余的两台备用服务器还在运转，指示灯微弱地闪着。

六点三十一分。

"该走了。"陆沉舟关上控制台面板，"周远山那边应该已经处理了配电间，我们上去和他会合。"

沈砚秋弯腰抱起安安——孩子比上周轻了，她能感觉到。安安把脸埋在她肩膀上，红色帽子的帽檐蹭着她的脖子。

"走。"

三个人走向金属门。陆沉舟拉开门，外面走廊空着，维修工没回来。

他们沿着原路返回。货梯上B2，再上B1，穿过耗材仓库，走员工通道。六点三十八分，他们从东侧铁门出来，回到停车场。

周远山的奥迪还在。他靠在车边抽烟，看见他们出来，把烟掐了。

"成了？"他问。

"主控毁了，备份接管了。"陆沉舟说，"三个节点，你那边配电间呢？"

"断电了。地下四层备用电池组我拔了，至少六小时内他们恢复不了供电。"

"六小时够我们处理上海节点。"

"小陈已经在查瑞康基因的位置了。"

沈砚秋把安安放进后座安全座椅，系好带子。安安已经又睡着了，帽子歪着，呼吸平稳。

她关上后车门，走到陆沉舟面前。

"你手刚才拉拉杆的时候没抖。"她说。

"没注意。"

"我注意了。"

他看着她。停车场的天光比半小时前亮了一些，灰蓝色里透出一点白。

"走吧。"他说。

四个人各自上车。奥迪在前，他们的车跟在后面。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，沈砚秋回头看了一眼仁和医疗的楼体。十二层，玻璃幕墙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
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。不多，但改变了。像棋盘上终于落下了第一颗子。

下午三点，安全屋。

小陈来了。他敲门进来的时候眼睛里有血丝，头发乱着，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。

"瑞康基因查到了。"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，打开，"上海浦东，表面是基因检测公司，实际是Genesis的备份节点之一。地下有六台服务器，和仁和主控同步数据。"

"安保？"

"比仁和松。没有生物识别，只有门禁卡+密码。但——"他翻到下一页，"他们有定时巡逻，每两小时一次，凌晨一点到五点之间巡逻间隔拉长到四小时。"

"那就凌晨行动。"

"还有一件事。"小陈的表情变了，"顾言知道了。"

"什么意思？"

"我黑进仁和的监控系统，发现六点二十八分有一个维修工刷卡进了地下三层。他不是真的维修工。"

"是谁？"

"顾言的人。孙某。"

沈砚秋和陆沉舟对视了一眼。

"孙某穿着维修工的衣服，拿了真工牌——不知道从哪个倒霉的维修工那里弄来的。他进了B4入口，发现门被开过了，主控室警报记录被触发。他拍了照片发给顾言。"

"顾言现在知道我们进了主控室。"

"而且他知道我们毁了主控。"

"备份接管的事他也知道？"

"应该知道。系统会自动给管理员发警报。顾言是Genesis的现任管理员之一。"

陆沉舟靠在沙发背上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
"那他下一步就是转移备份节点。上海、首尔、墨尔本，他会在我们到达之前把数据迁移走。"

"小陈，瑞康那边能不能远程干扰？"

小陈摇头："物理隔离的。必须现场操作。"

"那就今晚。"

"今晚？"沈砚秋说，"安安——"

"安安留在安全屋。林芳看着。"

"林芳行吗？"

"她不知道全部真相，但她可靠。而且安全屋的位置顾言不知道。"

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。安安在里屋睡着，呼吸声从半开的门里传出来，细细的，均匀的。

"好。"她说，"今晚去上海。"

晚上八点，陆沉舟在厨房热粥。小陈坐在客厅里整理装备清单，嘴里咬着笔帽。周远山靠在阳台门边抽烟，手机屏幕亮着，在查航班信息。

沈砚秋站在安安房间门口，看着孩子睡觉。安安今天比平时安静，午睡醒来之后话少了，只是抱着那只旧的毛绒兔子，坐在沙发上发呆。沈砚秋问她怎么了，她说"没什么"，然后靠过来，把头放在沈砚秋膝盖上。

现在她睡着了。嘴唇微微张着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留置针的手背上贴了敷料，周围的皮肤有一点青。

沈砚秋走过去，把被子拉上来，盖住安安的肩膀。她俯下身，嘴唇碰了碰孩子的额头。不烫了。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以下，第一次。

她直起身，退出房间，把门带上。

客厅里，陆沉舟端着粥出来。

"安安怎么样？"

"退烧了。"

他点点头，把粥放在茶几上。小陈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头写清单。

"沈姐，"小陈说，"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"

"说。"

他放下笔，摘了笔帽。

"陆哥的基因报告，我看见了。"

沈砚秋的手停在半空。

"你翻他车里的东西？"

"不是翻。他手套箱没关严，我从外面看见了信封角。我认识检验科的公章。"

她没说话。

"匹配度92%。"小陈的声音很平，"激活后预期寿命缩短15到20年。他跟你说过了吧？"

"说过了。"

"那你让他激活了吗？"

"没有。"

"那就好。"小陈松了一口气，"沈姐，陆哥这个人——他嘴上不说，但他什么都扛。你让他扛着，他会扛到死。你得看着他。"

"我看着呢。"

"不是看着。是拦着。他要是哪天跟你说他'想好了'，你就得当面跟他说不行。他吃软不吃硬，你越跟他讲道理他越犟，但你一句'我不准'，他就没办法了。"

沈砚秋看着小陈。这个跟了她三年的年轻人，此刻坐在茶几前，手里攥着笔帽，眼睛里有血丝，表情是认真的。
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？"

"我妈以前就这么管我爸。"小陈咧了嘴，"我爸糖尿病，医生说他不能再喝酒，他偏喝。我妈就一句'我不准'，他就不喝了。后来我爸跟我说，不是怕我妈，是怕她那句话——'我不准'三个字比什么都重。"

沈砚秋低下头。粥的热气在茶几上散开，白蒙蒙的。

"我不准。"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
陆沉舟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
"听到了？"她没抬头。

"听到了。"

"记住了。"

"记住了。"

小陈在旁边笑了，把笔帽扣回笔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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