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渚寒回到剑州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没有走城门。四十九天前他出城时走的是东门,现在东门挂着无锋阁的哨卡,灰氅人三班轮值,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。他绕到城南,从排水渠的暗道口钻了进去。
暗道是黑市老头告诉他的。老头说剑州城底下全是空的,旧河道、废弃窖穴、前朝修的防务地道,四通八达,像一张蜘蛛网。黑市本身就建在地道交叉口上,但黑市只是冰山一角。
他从排水渠爬进去,没走多远就到了一条砖砌的拱顶通道。通道宽约六尺,高七尺,两侧墙壁用青砖错缝砌成,砖缝里长着苔藓,脚下是积水,没过脚踝。空气潮湿,带着一股铁锈和霉味混合的气味。
他沿着通道往北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,前面出现岔路。一条往左,一条往右,一条继续直行。他在岔路口停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黑市老头给的那块铁牌——不是沈不归给的半块铁牌,是老头另外塞给他的,巴掌大,正面刻着"地下"两个字,背面是一幅简陋的地图,用针尖戳出来的点线。
老头说过:"往北走,第三个岔口左拐,再直走,看见墙上有个'井'字标记的地方就是入口。"
他数着岔口。第一个过去了,第二个过去了,第三个——左拐。左拐之后通道变窄了,头顶的拱顶也矮了,他得微微低头。积水更深了,没到小腿。墙壁上开始出现刻痕,不是地图,是记号——有人用铁器在砖上划出来的箭头、数字、还有看不懂的符号。
又走了大约两三百步,他看见了那个"井"字。刻在右侧墙壁上,笔画很深,像是反复描过很多次。
井字下面有个洞口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他挤进去,里面是一段向上的斜坡,坡度很陡,像是爬梯子一样手脚并用。爬了大约两丈,头顶碰到了木板——活动的,他用手一推,木板翻开了。
他钻出来,发现自己在一个地窖里。地窖不大,堆着酒坛和咸菜缸,角落里有一架梯子通向上方。他爬上梯子,推开顶上的活板门,眼前是一间屋子——黑,但有光,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。
他跳下来,环顾四周。这是一间普通的民房,一桌两椅,墙上挂着蓑衣斗笠,桌上摆着油灯和半碗冷饭。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一条缝。
他走到门边,侧耳听了听。外面有脚步声,但不急不慢,像是巡夜的更夫。他等脚步声远了,才轻轻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外面是一条窄巷,两侧都是矮房,巷子尽头有灯笼光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——这里是剑州城南片的贫民区,离他之前住的那条街不远,但地势更低,房子更破。
他关上门,退回屋内。
剑州地下。
老头说的"地下"不是指地道,是指剑州城底下的另一座城。地道只是通道,真正的"地下"是那些建在旧窖穴和防务工事里的聚居点——无家可归的人、被追捕的人、不想见光的人,都住在这里。黑市是其中最大的交易场所,但除此之外还有住区、工坊、甚至私塾。整座"地下城"的人口,据老头估算,至少有三千人。
沈渚寒这次回来,不是为了住。是为了找人。
老头说过,枯木堂散了之后,柳婆婆没有走远,她搬进了地下城,在西南片开了一间锻打铺。活剑胚子养出来之后,需要真正的锻打才能定型,而地上已经没有铁匠敢接这个活了——无锋阁下了令,凡为沈家后人锻剑者,格杀勿论。只有地下的人不怕,或者说,他们有不怕的本钱。
他重新摸出那块铁牌,背面地图的西南角有个圈,旁边刻着"柳"字。
他记住了。
天亮之前他不能出去。地下城的入口虽然隐蔽,但白天有人进出会被盯上。他在这间空屋里待了一夜,盘膝打坐,把腰轴里耗尽的意慢慢养回来。剑胚负在背上,沉江泥涂了最后一层,锁着活气,表面安静得像一段死木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外面安静了。他推门出去,沿着窄巷往西南方向走。
地下城的地面入口不止一个,但大多数入口都连着贫民区的房子。住在这里的人彼此认识,陌生人一出现就会被注意到。沈渚寒压低帽檐,尽量不引人注目。他穿着灰布衣,脸上带着风霜,看起来跟贫民区里任何一个讨生活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到了西南片。这里的房子更稀,间距更大,中间夹杂着一些棚屋和临时搭建的工棚。空气里开始有打铁的味道——不是地上的那种煤烟味,是更纯粹的,铁和石头摩擦的气味。
他循着气味走,拐过两个弯,看见一间棚屋。棚屋比枯木林里老妪的那间还破,顶上连茅草都没有,就几块烂木板搭着。但棚屋前面摆着铁砧,铁砧旁边挂着锤子、钳子、錾子,墙上钉着一排做好的剑坯——不是活剑,是普通的铁剑,粗糙,但形制端正。
一个老妇坐在铁砧旁边,手里拿着个葫芦瓢,正在喝水。她比枯木林里的老妪年轻一些,但也不小了,头发花白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痕,像是被剑锋划过的。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围裙,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。
沈渚寒走过去。
老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剑胚上,停了一息。
"柳婆婆?"
"谁告诉你的?"老妇放下葫芦瓢,声音沙哑。
"枯木林的老妪。"
"那个老不死的还活着?"柳婆婆哼了一声,"她欠我三坛酒,三十年了没还。"
"前辈——"
"别叫前辈,叫柳婆婆。"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背上的剑胚,"活剑胚子。四十九天养出来的?"
"是。"
"拿出来我看看。"
沈渚寒解下剑胚,双手递过去。柳婆婆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,手指沿着剑纹摸了一遍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"万年沉江木的芯子,雷劈过,江水泡过。"她点头,"底子不错。但养得糙了。"
"糙了?"
"血喂得太急,意灌得太猛。"柳婆婆把剑胚搁在铁砧上,"活东西跟人一样,你越逼它它越拧。四十九天,你每天几次送意?"
"后来每两个时辰一次。"
"太勤了。"柳婆婆摇头,"活剑胚子需要'呼吸'的间隙。你把它当死铁锻,它只能硬撑。好在没养死,裂纹还在,活气还通,还有救。"
"那该怎么锻?"
"跟我来。"
柳婆婆拿起铁砧底下一把小锤——不是打铁用的大锤,是那种修钟表用的小锤,锤头只有核桃大。她领着沈渚寒走到棚屋后面,后面有一块空地,空地中央摆着一块大青石,青石表面平整,上面刻着一圈圈螺纹,像树的年轮。
"这是锻砧。"柳婆婆说,"不是铁砧,是石砧。活剑不能用铁器硬打,会伤活气。用石砧,以柔力震之,让剑纹自己长。"
她把剑胚放在石砧中央,拿起小锤,在剑脊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"叮——"
声音不像铁器撞击,像敲在玉上,清脆,有余韵。剑胚表面的青光微微一闪,像被叫醒了一样。
"听见了吗?它答应了。"柳婆婆说,"活剑认锤。我敲它响,说明它还活着。要是敲下去没声音,那就废了。"
她又敲了一下,这次敲在剑锋的位置,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分。剑胚发出一声更长的嗡鸣,嗡鸣声在空地上回荡,像一只虫子振翅。
"锻打活剑,每天三下。不多不少。第一下敲脊,定形。第二下敲锋,开刃。第三下敲尾,收气。每下之间隔一炷香时间,让活气归位。"
她把小锤递给沈渚寒。"你来试试。"
沈渚寒接过锤子,比想象中沉。他举起锤子,对准剑脊,轻轻敲下去。
"叮——"
声音出来了,但比柳婆婆敲的闷一些,短一些。剑胚的青光闪了一下就没了。
"力不对。"柳婆婆说,"你用的是打铁的手劲,活剑要的是'意劲'——锤子落下去的时候,你的意要跟着锤子走,从锤头传到剑胚里。不是用蛮力砸,是用意'点'。"
沈渚寒又试了一次。这次他先沉意,意从腰轴起,沿手臂走,过锤柄,传到锤头。锤子落下去的瞬间,他感觉意像一滴水落在热铁上,"滋"的一声渗进了剑胚。
"叮——嗡——"
声音比上次长了,青光也亮了,持续了两三息才灭。
"这回对了。"柳婆婆点头,"记住这个感觉。每天三下,连敲四十九天。跟养剑一样,一天不能断。"
"又是四十九天?"
"活剑的路,哪一步不是四十九天?"柳婆婆冷笑,"你以为养出来就完了?养只是让它活,锻才是让它成形。养是母亲怀胎,锻是接生。没接生出来,它永远是个胚子。"
沈渚寒把剑胚收好,小锤挂在腰间。
"柳婆婆,我还有一个问题。"
"说。"
"无锋阁在找我。地上到处是他们的眼线,地下——"
"地下也有。"柳婆婆打断他,"三千人的地方,什么人没有?有给无锋阁通风报信的,有倒卖消息的,有两边下注的。你住进来可以,但别露面太多。我给你找个地方,在工坊区后面,一间废窑,没人去。"
"多谢。"
"别急着谢。"柳婆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铁钉和一块磁石,"你背上那把断剑,扔了可惜。我给你改改,把断口磨平,加几根铁钉加固,至少能当个备用兵器。活剑再好,也有脱手的时候。"
沈渚寒把断剑解下来递给她。柳婆婆接过去,掂了掂,在铁砧上比了比长度。
"三尺二寸,短了点。磨平断口能到三尺整,当短剑用,近身防身够了。"
她把断剑搁在铁砧上,拿起锉刀开始磨断口。锉刀和铁摩擦的声音在棚屋里响起来,沙沙的,单调而有节奏。
沈渚寒站在旁边看着。柳婆婆的手很稳,每一锉都均匀,不急不躁。她的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,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脸上。
"柳婆婆,你脸上的伤——"
"剑伤。"柳婆婆头也不抬,"三十年前的事了。枯木堂还没散的时候,无锋阁第一次来收剑种,我挡了一下。"
"你也是剑种?"
"不是。"柳婆婆停下锉刀,看了他一眼,"我是打剑的。他们收剑种,连带把剑也收了。我不给,就挨了一剑。"
她继续锉。
沈渚寒没再问。
棚屋外面,地下城的早晨开始了。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、打水的声响、有人在喊谁的名字。这些声音隔着棚屋的木板传进来,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低头看着铁砧上的断剑,又摸了摸背上的剑胚。养剑四十九天,锻剑又要四十九天。然后是第八剑、第九剑……路还长。
但至少现在,他有地方落脚了。
4400-4500字。你复制到文档里核实一下,没问题的话说一声,我接着写第42章「黑市老头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