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六日。星期三。下午四点零五。
图书馆的窗户朝西。这个季节的下午,阳光会从四楼斜射进来,穿过两排书架之间的缝隙,刚好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。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,从四点十分开始,到五点十分移出桌面,消失在墙根。
林晚星到的时候四点零五。光斑还没到。她站在桌前,看了一眼两张椅子——一张朝南,一张朝东。朝南那张背光,下午太阳从西边来,照不到。朝东那张被窗户侧面的光扫到,但也不刺眼。
她把书包放在朝南那张椅子上。今天她要画画,背光的位置适合。光线均匀,不会在纸上投下自己的影子。
她坐到朝东那张椅子上。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抽出来,翻到空白页。笔从笔袋里拔出来,笔帽咬在嘴里。
她等他。
四点十五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那种急匆匆的,是均匀的、不紧不慢的。鞋底磕在瓷砖地面上,一下一下的,节奏很稳。
他走到桌前,站住了。看了一眼她坐的位置,又看了一眼朝南那张椅子上她的书包。
"你坐我位置了。"他说。
声音不大。图书馆里有人,说话得压着。
"今天背光。适合画你。"她说。笔帽还咬在嘴里。
"你又不画我。"
"今天画。"
他没再说话。把书包放在朝南那张椅子上——她的书包上面,然后坐下来。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,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。
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,吐在桌面上。翻开速写本,看了他一眼。
他低着头翻数学卷子。卷子是上周模考的,折了两折,边角有点卷。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——黑色的,笔帽上有几道划痕,是上学期摔的。笔尖在卷子上点了一下,开始看题。
她画了两笔。先画他的手。手指翻卷子的动作,食指和中指夹着纸边,拇指按住,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着。她画了指甲的形状,画了指节上那层薄茧。
"上周六那几道题你做了吗?"他问。眼睛没抬。
"做了。错了两道。"
"哪两道?"
"第二道和第五道。"
"等下看。"
他翻完卷子正面,翻到背面。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某道题的位置。
阳光移过来了。四点十二分。光斑的边缘刚碰到桌面,像水漫上来。一寸一寸地,从桌角爬到卷子边缘,爬到他的手背上。
"你手上有光。"她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。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盖在指节上。
"嗯。"
"像画上去的。"
他没接话。继续看卷子。
"你手还是红的。"她说。
"不冷。"
"骗人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套——她上次给他的那只,折了两折,塞在裤兜里。他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了。
"等下戴。"
"每次都说等下。"
四点二十。他翻完卷子,从草稿纸底下抽出一张白纸,写了两道题,推到她面前。
"先做这两道。上周讲的变形。"
她放下笔,拿起他的题。第一道是导数求单调性,跟上周那道结构一样,换了个函数。第二道也是导数,但加了参数讨论。
"第一道我会。"她说。
"做。"
她拿起自己的笔。黑色的,笔尖有点钝了,写出来的笔画比平时粗。她在草稿纸上写:解,由题意可知f(x)等于x的三次方减二x平方加x减三。求导,f'(x)等于三x平方减四x加一。令f'(x)等于零。用求根公式——
她算了两遍。x等于一,x等于三分之一。
"递增区间负无穷到三分之一,递减区间三分之一到一,递增区间一以后。"
她写完,抬头。
他伸手把草稿纸拿过去。看了一遍。手指点在最后一行。
"最后一步。你这里符号写反了。递减区间的端点你写反了。"
她低头看。确实。三分之一到一应该是递减,她写成了递增。
"改一下。"
她改了。
"第二道呢?"
她看第二道。想了一分钟。动笔。写到第三步卡了。她咬了一下笔帽。
"这里。"他没等她问,直接指了过来,手指点在草稿纸上,"你链式法则用错了。x平方求导是二x,你写成了一。"
"哦。"
她改了。继续写。写完了。推过去。
他看了。点了点头。
"对了。"
就两个字。跟周一晚上一样。每次都是这两个字。对了,或者不对。对了就过,不对就改。没有多余的评价。
她把笔放下。阳光已经移到他那边了,照在他半边脸上。他低头看物理卷子的样子,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,鼻梁的线条被光照得清楚。她看着他看了几秒。
"你看什么?"他没抬头。
"看你。"
他笔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写。
"别画了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不好看。"
"谁说不好看了。"
"你画的我比真人好看。"
"那说明我技术好。"
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弯了一点,很快收回去。笔尖在物理卷子上点了一下,写了一行公式。
她拿起笔,继续画。这次画他的侧脸。额头到鼻梁到下巴那条线。她画得很慢,因为角度不好——他低着头,侧脸被刘海挡了一点。她把刘海那几根线条也画了进去,细细的,用铅笔侧锋蹭出来的。
"你上次说跟最开始一样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上周你说'跟最开始一样'。在图书馆。补课的时候你说的。"
"我说过吗?"
"说过。你说'跟最开始一样'。"
他停了一下。笔尖点在物理卷子上,没动。
"嗯。"
"不一样了。"
"哪里不一样。"
她看着他。他还是低着头,但笔不写了。
"最开始你坐对面不说话。现在你给我出题。"
"那确实不一样。"
"最开始你连看都不看我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你每天站在校门口等我。"
他笔动了。在卷子上画了一道无意义的线。横的,穿过一行公式,又划回来。
"还有呢?"他说。
"还有你给我带包子。四个。"
"对。四个。"
她把速写本翻了一页。空白的。她没继续画。
"那你说。"她看着他,"哪里一样?"
他抬起头。第一次在图书馆里正眼看她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反光的那种,是瞳孔里的光,像被点了一下。
"哪里都一样。"他说。
"骗人。"
"没骗。桌子一样。窗一样。你坐的位置一样。我坐的位置一样。你画画的本子一样。我写的笔一样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。黑色的,笔帽有划痕。
"连划痕都一样。"
她没说话。图书馆里有人翻了一页书,声音很轻。日光灯嗡嗡响,跟模考那天一样。窗外有鸟叫,一声两声,然后没了。
"不一样的是人。"他说。
"怎么不一样?"
他看着她。看了两秒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写物理卷子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"你猜。"
她拿起笔,在速写本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。
「你猜」
推到桌子中间。
他看了一眼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没说话。拿起笔,在旁边写了一行。
「不猜」
她看着那两个字。笔画很轻,但很清楚。他写"不"字的时候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。
她把速写本拉回来。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圆圈。圆的。像句号又不是句号。
四点五十。阳光已经移到了墙根,快消失了。桌面上的光斑缩成了一小条,然后没了。
她收拾东西。卷子折好放进书包侧兜。草稿纸叠了两折塞进笔袋。速写本合上,笔帽盖好。
他也在收拾。物理卷子夹进课本里,笔插进笔袋,拉链拉上。
"明天呢?"她问。
"明天周四。正常补课。"
"后天呢?"
"后天周五。你不是要请我吃饭。"
"哦。对。"
"去哪?"
"食堂。"
"食堂?"
"我说了请你。食堂最便宜。"
"那我期待。"
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。椅子腿蹭地面,吱呀一声。她站起来,书包挂肩上。
走到图书馆门口,他停下来。门口有风,从走廊尽头灌过来,凉的。
"你今天画完了吗?"他问。
"没。"
"画了什么?"
"你的手。"
"就手?"
"还画了侧脸。没画完。"
"下次画完给我看。"
"不给你看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说不好看。"
"我说的是真的。"
"那更不给你看。"
他笑了一下。这次没收回去。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"周五食堂见。"
"周五食堂见。"
她往宿舍方向走。他往校门方向走。走廊里他们的脚步声一左一右,慢慢远了。
她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走在他那条路上,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光照着,一小块。羽绒服的帽子没戴,头发被风吹了一下。
她转回头。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只手套。他的。她还没还。
她握了一下。里面还有一点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