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好看看现在的你自己吧。”安东尼临走时说的那句话，还在邱伟耳朵里回荡。“我敢肯定你以前不是这副模样。”
安东尼走了。他走得很快，身影在树冠上方闪了一下就消失了，留下邱伟一个人站在小河边。河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邱伟低下头，看向水面。
他看到了一个人。河水不是很急，水面只是微微地晃，把倒影拉扯出浅浅的波纹。那个人有着一头长过眉眼的黑发，凌乱地垂下来，遮住了半边额头。下巴上长着一圈密密的胡茬，从下巴一直蔓延到两颊，泛着青黑色，嘴唇上方的胡子更浓一些，几乎盖住了上唇的轮廓。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眉骨在眼睛上方投下一片阴影。
邱伟蹲下来，把脸凑近水面。倒影里的人也蹲下来，把脸凑近他。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，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他认得的东西。可他找不到。他记忆里的自己，是一张模糊的脸，圆一些的下巴，浅一些的眼窝，短而利落的头发。
他蹲下来，双手捧着冰凉的河水拍打在自己脸上。水花溅开，凉意从脸颊渗进皮肤，沿着神经一路爬到后脑勺。那种冷让他打了个激灵，脑子里的混沌被冲散了一些。他连着洗了好几把脸，然后直起身来，用手指当作梳子，从额前往后梳理着自己的头发。湿漉漉的发丝被手指拢到脑后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脸型。可那些头发还是太长，梳过去又滑回来，松松地搭在眉眼间。
他从水面的倒影里看着自己。长发，山羊胡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。不知道的，还以为这是个行为艺术家。一个住在山里、靠卖手工陶器或者写诗为生的、不修边幅的流浪艺术家。可他不是。他是被关在透明罐子里的实验体。他是代号U的产品。他是沃顿公司制造出来的东西。
黎明时刻，月亮站在天空中最中间的位置。没有乌云，只有几颗零零散散的星星在衬托着月亮。
邱伟在河边站了一会儿，身上的衣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然后他纵身一跃，飞到了天台上。
那是一片被林木环抱的开阔水泥平台，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，边角处有几个废弃的通风口和生锈的铁梯。平台上长了一些杂草，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，在晨风里微微摇晃。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平台上发出单调的回响。他走到一处大坑前停了下来。
那是几个小时前他和安东尼砸穿的结果。
混凝土地面被炸开了一个直径三四米的洞，边缘参差不齐，钢筋从断裂的水泥块里伸出来，弯弯曲曲地指向天空。邱伟站在洞的边缘，低头往下看。那个洞穿透了好几层楼板，形成一个垂直的井道。而井道的下面，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、透明实验胶囊舱组成的活体实验区。那些胶囊舱发出惨白色的光，从洞口透上来，照在邱伟的脸上，把他下巴上那圈胡茬照得根根分明。他能看到罐子里的人体，赤裸的，干瘪的，悬浮在凝胶中。一排，一列，一层，又一层。从洞口看下去，那些罐子像是无数个被封装在玻璃里的小人偶，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邱伟看着看着，突然回想着钻心剜骨般的疼痛。
那种感觉从记忆深处涌上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部翻搅。他的后背，那三个针孔的位置，忽然传来一阵刺痒。他的骨头里，那种像有一万根细针同时刺入骨髓的痛感，像回潮一样翻涌上来。他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肺叶无法扩张，空气堵在喉咙口，进不来也出不去。那种窒息感袭来，他的视野开始发黑，手脚发麻。
他犹豫了片刻。
然后他纵身一跃，身体垂直落下，穿过那个被他砸穿的洞口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衣服被气流吹得紧贴在身上。他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，他重重地摔在地下实验室的地面上。
就在邱伟落下的一瞬间，实验室内的圆桌被他的身体砸个粉碎。
木头的碎裂声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炸开来，桌面的木板飞向四面八方，桌腿断成几截，朝着不同的方向弹射出去。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，纸张在空中翻飞。
邱伟轻飘飘地起身，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拂去一件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突然，哈利·西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邱伟喊道：“你没死啊！”他站在地下实验室的角落里，白大褂皱巴巴的，领口敞开，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，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一旁的安东尼刻意压低声音，颤抖着声音对哈利·西斯说：“哈利·西斯，我看你是真的老糊涂了。昨天还信誓旦旦地保证那一针下去会要了他的老命！”
哈利·西斯没有理他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邱伟，瞳孔微微收缩。他往后退了一小步，后背贴上了墙壁。地下实验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，像是一张被捏皱了的纸。
邱伟捡起一把看起来还能坐的椅子，拎起来，放在离安东尼和哈利·西斯三步远的地方。他坐下去，两条腿自然地分开，手肘搁在膝盖上，身体微微前倾。他的目光从安东尼脸上扫到哈利·西斯脸上，又从哈利·西斯脸上扫回安东尼脸上。那种目光很沉，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身上。仿佛这一刻，他是在审视一个犯下滔天罪行的罪犯。
“把你们知道的东西全都告诉我。”邱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两人。
哈利·西斯咽了口唾沫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可声音还是稳住了。“你什么都不会知道。”他说，语气里有种认命的东西。“生物基因的研究只会越来越快。不出一个月的时间，就会有人去取代你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从邱伟脸上移开。“我这样的人，在沃顿公司里比比皆是。安东尼和你，只不过是他们的傀儡罢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在对自己说话。“趁你还没有被人监控起来，赶紧有多远就逃多远吧。”
邱伟稍微低了低头。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，那双手很白，骨节分明，皮肤紧致，看不出任何瑕疵。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几秒，然后抬起头来。
“我只是想恢复记忆。”他说，声音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。“我们别把事情复杂化好吗？”
哈利·西斯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可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，把目光移向了一旁的安东尼。安东尼站在角落里，后背靠着墙壁，下巴上还有一片没有消退的青紫。他的眼睛在邱伟和哈利·西斯之间来回转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地下实验室里只剩下一楼里那些罐体发出的嗡鸣声，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水泵运转的闷响。
而就在这个时候，他们之间的对话，已经被更高级别的管理层尽收眼底。控制台的上方，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形摄像头正对着他们，镜头里的画面被实时传输到某个更深的、更隐蔽的地方。屏幕的冷光照着一张张看不见的脸。那些脸没有表情，没有声音，只是安静地看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