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进入南山郡,大军便沿着河道向西进发。
南山郡的天一直是灰的。
不是云压得低,而是官道上的尘土被风卷到了天上,大军走过以后,路面还在往外冒尘,一万多人的旗帜隔着烟尘起伏,前后连成一片。
旱情又加重了这情况。
沿途两座县城都闭着门。
城墙上看不见守卒,包铁城门后却堆满了土石,门缝里只留下一道窄窄的黑线。
几个推车的百姓远远看见军旗,立刻牵着牲口避进路旁的沟里,连头都不敢抬。
李治骑在马上,用鞭梢点了点城门。
“谢兄,这些县城防咱们,倒比防山匪还上心。”
谢临川收回视线。
“大晋官军过境,比作蝗虫过境也不为过,换作是你,你开门?”
李治笑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两人都清楚,城里的人不是认不出大晋军旗,而是不敢赌这些兵会不会守规矩。
赵成死后,离阳郡五千兵马被二人拆开吞下,还有其余县城的一千多正兵。
二人心知肚明,陈武与齐欢这一战不管谁输谁赢,北方辽国就是那只黄雀,他二人若不抓紧时间壮大,也只会沦为别人棋子。
大军没有理会沿途城池,眼下堵住王虎才是重中之重。
大军沿汾水南岸继续赶路。
入夜,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扎营。
中军帐里,四边火把将账内照的亮如白昼。
地图铺在案上,几块小石头压住四角,免得被夜风卷走。
李治俯身看着地图,手指沿汾水向下游移动。
“我问过附近的老渔户,汾水下游,能过人的浅滩有三处,最稳妥的是十里氹,可河道太宽,渡过去要费不少时间。”
谢临川盯着地图上的水线。
“王虎性子急躁,北边行军速度又比我军慢些,他未必会走此处。”
“斥候还在探。”
帐帘被人掀开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汾水的腥气和泥味。
李二猴从外面钻入帐中,棉衣湿得发黑,衣角还在往下滴水。
他进门以后先扫了一圈,向着谢临川行了一礼,看见李治也在,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短刀。
李治察觉到他的戒备,起身拱手。
“谢兄的斥候回来了,想来有军情,我去前营看看夜哨。”
“李兄且慢。”
谢临川抬手,示意李治留下。
李治的动作停住。
他看了一眼李二猴,又坐回原位,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。
谢临川看向李二猴。
“莫要忘了规矩,李县尉才是主将,说吧。”
李二猴这才松开刀柄,走到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沾着泥水,在汾水下游点了一下。
“十里氹。”
随后手指又往上移了一点
“王虎原本打算在此处强渡,船只都已收拢完毕,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主意,八千人沿北岸下行,目标就是十里氹。”
李治手里的茶碗磕在案上,茶水溅出半边。
“十里氹?”
他俯身看向地图,看了一眼附近地形。
“你确定他会在十里氹渡河?”
“我跟了大军一个小时,而且我都沿河探查过,下游最近也最佳的渡河之处只有十里氹。”
李治立刻直起身。
“咱们距十里氹不到五十里,王虎带着船和辎重,走不快,就算他已经到了,八千人下水也要花半日。”
“李军候,你回来用了多少时辰?”
李二猴回答道:“四个时辰,双骑未曾停歇”
李治口中喃喃自语,他眼前一亮,语速飞快道:
“现在拔营,来得及!”
李二猴皱眉。
李治看向谢临川。
“谢兄,半渡而击!我军只要急行军,绝对能在王虎渡河时分赶到,王虎只要有一半人进了河,咱们便能把他钉在水里。”
帐中只剩烛火的响动。
谢临川没有立即答应。
他的指尖压住地图边缘,顺着王虎原先所在的位置慢慢移到十里氹。
王虎在上游收拢过船意图强渡。
那不是临时起意。
突然改变注意,一定是更重的军令,或者更大的算计。
李治见他迟迟不语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谢兄还在等什么?”
“王虎原本打算强渡上游。”
“水急,他不敢下水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他手里有八千人。”
谢临川抬眼,“若只是怕水,为什么连船都带走?”
李治一时没有说话。
谢临川重新低头看地图。
“那又怎样?”
李治压低声音,“十里氹就是一处浅滩,咱们现在赶过去,最差咱们也能逼他退回北岸。”
“此乃天赐良机,谢兄还在担心什么。”
谢临川的手指停在茶碗边,看了一眼求战心切的李治。
李治继续道。
“赵成死了,离阳兵马虽被你我二人划分,可他们心中未必服气,此战正好树立你我威信。”
他看着谢临川,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。
“若是谢兄担心有诈,我愿率本部兵马为前军,谢兄为后军。”
谢临川并未拆穿李治争抢头功心思,最终点点头
“也可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去准备,一个时辰后出发,辅兵押送粮草军械在最后,我率六千正兵先行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谢兄带四千人压后,若王虎留了后手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谢临川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李治拱手,转身出了帐门。
外面很快响起传令声。
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,军卒从营帐中出来,披甲、牵马、整队。
李治的亲兵跑过营地,反复传达急行军的军令。
李二猴走到谢临川身边。
“他是想抢头功。”
谢临川看着帐外忙碌的人影。
“他想走前面,前面便给他。”
李二猴仍不放心。
“王虎那边可能有埋伏。”
“我在后边压阵,他顶多吃些苦头。”
谢临川拿起木架上的轻甲,扣上胸前的皮带。
“二猴,等会你去联系赵强,让他沿着我军行踪进军,注意两军之间最少保持三十里距离,一定要注意隐蔽。“
“诺!”
李二猴欣然领命,不管王虎那边有没有埋伏,有赵强五千甲士在,便翻不起什么浪。
不到一个时辰,李治的六千前军便趁夜离营,由此可见李治颇有领军之才。
马蹄声和脚步声顺着山坡传出去,很快被风吹散。
谢家军营地里,四千兵卒已经列队。
没有点火把。
月光落在刀锋上,冷光一闪即灭。
王大站在谢临川身后,肩宽背厚,手里提着一柄长刀。
他看向远处离去的队伍,忍了许久,还是开口。
“老爷,咱们不跟前军一起走?”
“跟得太近,王虎会发现。”
王大挠了挠头。
“那咱们走慢些?”
“走快些。”
王大愣住。
谢临川转身,朝后勤营抬了抬下巴。
“开箱。”
几十辆重型油布车被推到方阵前。
车轮压过泥地,发出低沉的声响。
亲卫拔出撬棍,逐一撬开钉死的木箱。
箱盖落地。
里面整齐码放着黑色精甲,正是掺了灵矿粉末的谢家新甲,为了和齐欢那五百暗银色甲区分,他特意命赵强换了颜色。
新甲一体式结构,各关节连接处用了细密软甲来保障士卒灵活性,甲片比普通铁甲薄了很多,整体轻了至少三层,内里垫着软毛,防止穿久了蹭伤士卒。
三千副甲胄挤在木箱中,冷光被夜色压住,只露出沉重的金属色。
方阵里的呼吸声变了。
有人握紧了刀柄,有人盯着木箱,喉结上下滚动。
这可是铁甲啊,京营只有队主级别以上才可以穿,
跟随谢临川从青石县出来的老卒都知道,这种甲不是摆着好看的。
在他们认知中这才是谢家最大的秘密武器。
谢临川扫过众人。
“王大。”
“在!”
“青石县带来的两千五百嫡系,全数披甲。”
王大抱拳。
谢临川继续道:
“离阳兵里挑五百个身手最稳的发甲,剩下一千人,穿双层皮甲,换精钢刀。”
“谁在路上弄出动静,自己去领军法。”
王大咧开嘴。
“听见没有?都给老子轻着点!”
没人出声。
亲卫们开始分发甲胄。
老卒接过甲片,先用布包住搭扣,再一层层套上身。
新附的离阳兵动作慢些,旁边的青石老卒便伸手帮他们收紧皮带,顺便低声教他们怎么固定护肩。
王大亲自给一名离阳兵扣上颈甲。
那士卒紧张得手都在抖。
“别抖。”
王大说,“穿上这个,挨一刀还能活,你要是自己把扣子系错,摔死了可没人赔你。”
士卒用力点头。
一炷香后,四千人的队伍换完甲胄。
黑色甲片压住了衣料摩擦声,也压住了军卒们原本的议论。
四千人站在夜色中,只有马鼻喷出的白气和兵器偶尔相碰的轻响。
谢临川抬手按住胸口。
识海里的天衍玺轻轻震了一下。
这里已经脱离谢家堡治下,他无法像在堡中那样从军卒的情绪里摄取人气,只能模糊感应到周围的喜、惧和战意。
四千人的情绪被甲胄和军令压在一起,沉而不乱。
这就够了。
谢临川望向十里氹的方向。
齐欢啊齐欢,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。
“出发。”
他翻身上马,缰绳一提。
四千甲士跟着动了起来。
前队踏着李治留下的车辙向前,后队保持距离,既不让火光暴露行踪,也不让两支队伍拉得太远。
远处,汾水在夜幕下奔流。
谢临川拍马追上前队。
夜风从耳边刮过,王大带着亲卫紧随其后。
三千副精甲藏在夜色中,直到最后一名士卒离开营地,山坡下才重新归于寂静。
汾水的水声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