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天色还有些暗,季远舟就已经起来了。
昨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一直在算账。原料涨价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让他怎么都睡不着。陈雪寧带着孩子在隔壁屋睡得正香,他不想吵醒他们,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了楼。
院子里弥漫着槐花的香味,五月了,槐树花开得正盛。他站在檐下伸了个懒腰,看见父亲从厨房端着一碗粥出来,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这种相处方式已经成了习惯——不是冷漠,是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吃完早饭,他照例去开店门。
裁缝店生意还行,这几个月下来,老顾客越来越多。上午做了两件衬衣,裁剪、锁边、缝制,一套流程下来,一上午就过去了。中午陈雪寧来送饭,顺便把平安也抱来了。小家伙现在会爬了,在柜台上爬来爬去的,咯咯笑。
“下午还修那幅画?”陈雪寧问。
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“争取这几天弄完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饭盒收好,抱着孩子回去了。她知道这幅绣品对他的意义重大。
傍晚关了店门,吃完晚饭,陈雪寧带着孩子回房睡了。父亲也早早歇下,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五月的夜晚还有几分凉意,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。
明天要去老郑的布料店进货。那批藏青色的斜纹布用完了,这种布料做老人中山装最合适,顾客反应好,他不想换。但昨晚上他听赵建国说了一句,现在布料普遍涨价,他心里有点打鼓。
第二天一早,季远舟骑着自行车去了老郑的布料店。
城东这条街都是卖布的,老郑的店算是老字号,货全,价格也公道。季远舟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“老板,这批棉布怎么卖?”
他拿起报价单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老郑头也不抬:“涨了,三成。没办法,上游涨价,我总不能亏本卖给你。”
“三成?”季远舟愣了一下,“上次来还不是这个价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,”老郑终于抬起头,“这不刚过完五一,什么都涨了。你要是不信,去别家问问,整个城东都是一个价。”
季远舟沉默了一会儿,知道再争也没用。他放下报价单,又问了几个其他品种的价格,果然都涨了。走出店铺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老郑还在低头整理布料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骑着自行车往回走的路上,季远舟脑子里一直在算账。
原料涨三成,工钱不能减,店租水电还要交。这么一来,一件衣服的利润还不够抽烟。他算了整整一路,越算心里越沉。手工坊刚起步不久,还没站稳脚跟,要是成本这么涨上去很快就撑不住了。
回到家,他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,先进屋喝了一口水。
父亲正在院子里择菜,是傍晚刚从菜场买的新鲜青菜。他看了儿子一眼,见儿子脸色不太好看,便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季远舟本想不说,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,“布料涨价了,三成。”
父亲择菜的手顿了一下:“三成?那不少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季远舟在台阶上坐下来,“我算了账,要是还按原来的价卖,一件中山装得亏好几块。”
父亲想了想,把手里的青菜放在篮子里:“你去批发市场看看。有些小厂家的货便宜,质量也还行。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。父亲以前从不过问他的生意,今天竟然主动开口了。
“您懂这个?”
“不懂,”父亲说,“但我知道货比三家的道理。你妈以前买菜也是这样,总要逛好几个摊子,总能挑到便宜的。”
原来又是母亲。季远舟心里暗暗叹了口气,但嘴上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您说得对,我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一早,季远舟骑着自行车去了城东的批发市场。
这里比老郑的店铺热闹多了,一条街上全是批发布料的摊位,人来车往的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他一家一家地问过去,果然如父亲所说,有几家小厂家的货价格便宜不少。
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,翻看那些藏青色的斜纹布。布的质量还行,虽然花色不如老郑店里的那些鲜亮,但手感差不多。他要了一小匹试样,决定先拿回去试试。
“大哥诚心要,我再给您让五个点,”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剃着平头,说话很实在,“这批货是直接从厂里拉的,省了中间差价,质量绝对没问题。”
季远舟点了点头:“那先拿一匹试试,好处再来。”
“好嘞,您慢走。”
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,季远舟心里踏实了不少。虽然花色不如原来的好看,但价格便宜两成左右,算下来一件衣服还能挣点。这样一来,成本的问题就算解决了。
回到家,他把布料放在桌子上,又把今天的情况跟父亲说了说。
父亲正在厨房做饭,听完以后从锅里盛了一碗红烧肉端出来——这是他的招牌菜,是跟母亲学的。这些天父子关系缓和了不少,父亲做饭的次数也多了起来,有时候还会问问季远舟的口味。
“,这就对了,”父亲说,“做生意不能死脑筋。一条路走不通,就换一条走。你妈以前常跟我说,人活着就不能太轴,该转弯的时候就得转弯。”
季远舟看着碗里的红烧肉,颜色酱红酱红的,是母亲在世时常用的做法。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还是熟悉的味道。
“您说得对,”他说,“要不是我爸指点,我还在那儿发愁呢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转身又进了厨房。但季远舟看得清清楚楚,父亲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这是父子之间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谈生意经。虽然话题离不开母亲,但总算是能坐在一起说会儿话了。吃完饭,季远舟帮父亲收拾碗筷,父亲突然叫住了他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父亲转身进了屋,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几块老布料,有的已经泛黄了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妈以前剩下的,一直没舍得扔,”父亲说,“你看看能不能用上。做贴身的里子布最好不过,软和。”
季远舟接过布料,手指触到那些微微发硬的布面,眼眶有点热。这些都是母亲的遗物,每一件都宝贝得很。
“谢谢爸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父亲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自己屋。
这就是父亲表达关心的方式,笨拙,但真诚。季远舟把布料小心地收好,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柔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