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季远舟正站在工作台前裁剪一块暗红色的布料。平安满地爬的年纪,陈雪寧重心全在孩子身上,手工坊的活计就落在了他一个人肩上。
门帘一响,有人进来了。
“老板,做衣服?”
他抬起头,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背微微弓着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脸有些眼熟,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“您是做衣服还是改衣服?”他放下剪刀,走过去招呼。
男人没回答,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眼神从疑惑变成惊喜:“远舟?是你吗?”
他愣了一下,仔细再看那张脸——额头宽宽的,眉毛很浓,嘴角向下耷拉着。记忆深处的东西慢慢浮上来:“老周?周建国?”
“可不就是我!”老周笑了,皱纹挤成一团,“可算找着你了,问了半天才打听到你在这儿。”
两个人握了握手。老周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。季远舟把人让到里屋坐下,倒了杯茶。
“你咋找到这儿来的?”他问。
“咳,别提了,”老周接过茶碗,叹了口气,“我们厂子去年就不行了,裁了一大批人。我算好的,提前内退,每个月就那点退休金,不够花啊。想着找点零活干,补贴补贴家用。刚好碰到从前一个车间的小刘,说你在这儿开店,我就找来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季远舟看着老周花白的头发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老周比他大两岁,当年一起进纺织厂的时候,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。那时候厂子里机器轰鸣,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,在车间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。虽然累,但心里有盼头,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。这才几年功夫,头发都白了,人也佝偻了。
“你现在咋样?”老周问。
“还行,”他说,“开了个手工坊,做点衣服被子啥的,勉强能糊口。”
“那就行那就行,”老周点点头,“总比在厂里熬着强。你是不知道,现在厂里是越来越不行了,估计也撑不了几年。”
两个人聊了一会儿,老周问了问手工坊的生意,又问了问季远舟家里情况。季远舟简单说了说陈雪寧和平安的事,老周听了很高兴。
“那我以后能来你这儿干活吗?”临走的时候,老周突然问,“我啥都能干,钉扣子锁边裁剪,虽然多年不碰针线,但基本功还在。你放心,工钱看着给,我不挑。”
季远舟犹豫了一下。手工坊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,老周是熟人介绍的,手艺应该没问题。但他还是问了句:“你能来当然好。就怕委屈了你,好歹也是老技术员。”
“啥技术员不技术员的,”老周摆摆手,“都是为了混口饭吃。你要是要我,我明天就过来。”
“行,”季远舟点头,“你先从简单的做起,钉扣子锁边啥的,按件计酬。等上手了再说。”
老周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季远舟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心里突然有点堵得慌。想当年他们在厂里的时候,都觉得日子有奔头,以为只要肯干,以后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。现在呢?有人提前内退,有人南下打工,有人早已不在人世。命运这东西,真是说不清楚。
晚上回去,他把这件事跟陈雪寧说了。陈雪寧正在给平安喂饭,听完以后想了想:“是老同事啊?那能帮一把是一把。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吃完饭,他把平安哄睡着,两个人坐在床边说了会儿话。
“老公,”陈雪寧突然开口,“你让老周来帮忙是对的。人都有难的时候,能帮别人也是给自己积福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月光,点了点头。月光淡淡的,照在窗台上,也照在他的心上。这就是日子,互相帮衬着过。你帮我,我帮你,大家都有难处,但也都有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