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第五天开始变小的。
前四天，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。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，孩子们蹲在门口玩水，大人们卷着裤腿趟着走，嘴里骂骂咧咧的，心里却盼着这雨赶紧停。卖菜的阿婶把菜摊搬到了屋檐底下，用塑料布盖着，自己坐在小凳子上发呆。几个老头蹲在孙德厚的录像厅门口下棋，棋子被雨淋得湿漉漉的，抓起来冰凉。
王婆的油条摊子被迫歇业了。
她把油锅搬进屋里，坐在门口看着天发呆。那口炸了几十年的老锅平时宝贝得不行，今天却显得格外落寞。油条是炸不成了，面粉受潮，和出来的手感不对，炸出来也是软塌塌的没人要。她干脆把面盆推到一边，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，看着雨幕发呆。
雨下得人心烦。
第五天傍晚，雨终于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点橙红色的光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颜料盘。积水开始慢慢退去，青石板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泥浆，走一步滑一步。孩子们又跑出来了，踩着水坑嬉闹，大人在后面喊：“慢点跑，别摔着！”
季远舟从手工坊出来，准备关店回家。经过王婆家门前时，他停下了脚步。
屋檐还在滴水，一滴一滴的，像是有人在哭。他抬头看了看，发现有几处瓦片明显松了，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淌，把门框都浸湿了一大片。
“王婆，”他喊了一声，“您这房子漏雨吧？”
王婆从屋里走出来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但她很快就揉了揉眼睛，露出一个笑容：“远舟啊，下班了？”
“刚关店。”他走过去，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，“这瓦片得换换了，再漏下去，墙会坏的。”
“不用麻烦，”王婆摆摆手，“这点雨没什么，都下这么多年了，早就习惯了。你快回去歇着吧，这一天天的也不容易。”
他没有走。
“王婆，我上去看看。”他说着，已经抬脚往台阶上走了。
“真的不用……”王婆跟在后面，声音有些着急，“你这孩子，怎么说不听呢。”
他已经走进去了。
院子里积满了水，踩下去扑哧扑哧的。他找了个梯子搭在墙上，冒着雨爬上屋顶。一看，问题不小。有几片瓦碎得厉害，雨水直接从破洞里灌进来，把下面的被子都打湿了一大片。被子是王婆儿子的，小时候睡觉用的，她一直留着，舍不得扔。
他冒雨把瓦片换好，又把漏的地方修补了一下。雨水顺着他的衣领往里灌，浸透了里面的衬衫，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。等他从屋顶下来，全身都湿透了，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，脚上的布鞋里全是水，一踩一个脚印。
王婆站在门口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她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跟你妈一样，是个实心眼。”
他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实心眼这个词，他小时候听母亲说过，说的是那种对别人好就一门心思对人好，不求回报的人。
王婆端来一杯热茶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那种眼神里有感激，有心疼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远舟啊，”她突然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问自己，“你说我的儿子，他还活着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王婆的儿子去年南下深圳打工，一开始还打电话回来，每个月一号准时打，声音里带着兴奋，说深圳那边钱好挣，等攒够了钱就回来给她盖新房子。后来电话就少了，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两个月一次，再后来变成半年一次，最后干脆没了音讯。
刚开始王婆还安慰自己，说儿子忙，做生意的人电话多。后来就开始着急，四处托人打听，但谁也说不清那个年轻人去了哪里。有人说可能去了别的城市，有人说可能出了什么事，王婆表面上不说，但心里一直挂着。这件事巷子里的人都知道，只是没人敢问她。
“肯定活着，”他说，声音很坚定，“您别多想，他可能在忙，等有空就会联系您。现在外面打工的都这样，刚去的时候新鲜，后来就顾不上家了。”
王婆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天晚上回去，他把这件事跟父亲说了。
父亲正在厨房里做饭，手里拿着铲子翻着锅里的红烧肉。听了他的话，父亲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王婆不容易，一个人拉扯大儿子，现在连个音讯都没有。你有空多去看看她，一个女人家，遇到这种事心里苦。”
他点点头。这就是邻里，守望相助。谁家有困难，大家都搭把手。这就是日子，虽然苦，但有人情味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他每天都会去看看王婆。早上路过的时候送两个馒头，中午端一碗粥，晚上陪她说说话。王婆的精神状态慢慢好了起来，偶尔还会跟他开玩笑。
“远舟啊，你比我家那个臭小子强多了，”王婆说，“至少你还在身边。”
他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只是心里暗暗决定，要对身边的人更好一些。能陪在身边的人，都要珍惜。
这天早上，他刚打开手工坊的门，王婆就过来了，手里端着一碗刚炸好的油条，金黄金黄的，还冒着热气。
“远舟，吃点东西。”她说，“我今天早上新炸的，特意给你留了一份。”
“王婆，您太客气了。”他接过碗，油条还烫手。
“客气啥，”王婆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说，“那天多亏了你，不然我这房子还不知道漏成啥样呢。你跟你妈一样，都是热心肠。”
他咬了一口油条，外酥里软，还是熟悉的味道。巷子里的日子就是这样，你帮我我帮你，大家都是一家人。
“对了，”王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我昨天好像接到一个电话，听着像是我儿子的声音，但又不太确定……可能是信号不好吧。”
他心里一动，看着王婆：“那您打回去没有？”
“打了，”王婆笑了笑，“没人接。可能真是我听错了，这些天净胡思乱想。”
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，但这个消息已经让王婆的精神好了很多。有时候，希望就是最好的药。
送走王婆，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雨过天晴的巷子。阳光照在青石板上，水洼闪闪发亮。孩子们又跑出来玩了，笑声在巷子里回荡。卖菜的阿婶把菜摊搬了出来，新鲜的蔬菜上带着水珠。几个老头又蹲在孙德厚的录像厅门口下棋，嘴里喊着“将军”，声音洪亮。
日子还在继续。有人回来，有人离开，有人盼着消息，有人守着老宅。但不管怎样，这条巷子还是这条巷子，这些人还是这些人。大家相互扶持着，一天天过下去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