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，在工作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季远舟正低头整理针线，一根银针在指尖转了两圈，稳稳地别在线卷上。手工坊刚开门不久，巷子里还安静着，只有早点摊的油条香顺着风飘进来，混着槐花的清淡气息。
“师傅，我想跟您学手艺。”
他抬起头，门口站着个年轻人，高高瘦瘦的，皮肤白净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。年轻人两手交握放在身前，指节微微发白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走进这扇门。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他放下手中的针线。
“张亮，今年十八，职高毕业了。”年轻人的声音有点紧，说完咽了口唾沫，眼神左右晃了晃，最后落在工作台的那些工具上。
他站起身，打量着这个年轻人。这样的身板，这样的皮肤，看起来不像是能吃苦的样子。现在职高毕业的孩子，都眼高手低，能安心学手艺的不多。
“学手艺很苦的，”他说，“你确定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张亮点点头，眼里有光，但很快又暗淡下去，“我爸妈都是纺织厂的，现在厂子不行，我想学点别的。家里就我一根独苗，总不能在家闲着。”
原来如此。是职工的孩子。纺织厂这些年效益不好，职工子女不好找工作，想学门手艺谋生。这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——十六岁进纺织工业学校，也是从这个年纪开始的，什么都不懂，只觉得能学门技术是好事。
“先留下来试试，”他说，“看看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。不行的话，随时可以走，我不拦你。”
张亮眼睛一亮：“谢谢师傅！”
第一天，张亮跟着他学最基本的钉扣子。
年轻人的手抖得厉害，针刚拿起来就掉地上。扣子更是钉得歪歪斜斜，有一次还戳到了手指，血珠子冒出来，张亮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没事，慢慢来。”他递过去一块纱布，“我刚学时也这样，戳过好几回，后来就好了。”
第二天学锁边。张亮的情况并没有好转，锁边机踩得七零八落，布料边缘像狗啃的一样。年轻人开始皱眉头，动作越来越急躁，额头上沁出一层汗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让张亮继续。这种时候，说什么都没用，得让他自己熬过去。
第三天，张亮明显不耐烦了。针脚越来越粗鲁，有几处甚至把布料扯坏了。年轻人站在工作台前，脸色不太好看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累了就歇歇。”他说。
“不了，”张亮摇头，继续手上的动作，“我再来一遍。”
第四天早上，张亮来得比平时早。季远舟开门的时候，年轻人已经站在门口了，欲言又止的样子。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看起来有点孤单。
“师傅，”张亮开口，声音有点闷，“我是不是太笨了？这几天学的东西，别人可能一会儿就学会了，我还要这么久。”
他看着年轻人，想起了当年的自己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，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，师傅在旁边看着，什么都不说，只是让他一遍遍重来。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吃这碗饭的料，但最后还是熬过来了。
“不笨，”他说，“就是还没开窍。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，针脚歪得比你还厉害，你师爷看了直摇头。”
他把当年自己学艺的经历跟张亮讲了一遍——师傅怎么对他严格，他怎么偷懒被罚，怎么熬了三年才算出师。张亮听着，沉默了很久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台的边缘。
“师傅，我继续学。”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亮了一些，像是想通了什么事，“我爸妈还在家等我呢，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他点点头。这就是传承。手艺不只是技术，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坚持。他会把这些东西教给年轻人，就像当年师傅教他一样。每一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，把手里 的东西传给下一代，不管时代怎么变，总有些东西不能丢。
傍晚时分，夕阳把巷子染成了橘红色。他正准备关门，王秀兰端着一碗刚炸好的油条走进来：“远舟，听说你收徒弟了？”
“嗯，刚收的。”他接过碗，“王婆，您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这么大的事，巷子里都传开了，”王秀兰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，“那孩子我见过，老张家的外甥，在巷口那家理发店学过一阵子，后来嫌太累不干了。这次能坚持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他摇摇头，“看他自己。”
“你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，”王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慢慢教，总会好的。你师爷当年教你的那些话，我都还记着呢——手艺是吃饭的本事，得用心学，用心做。”
他没接话，只是低头咬了一口油条。油条还是热的，外酥里软，带着面粉和油香。这是老味道，多少年都没变过。
晚上回去，他把收徒的事跟父亲说了。
父亲正在厨房择菜，听完手上动作停了停，然后继续。沉默了一会儿，父亲说：“是该收个徒弟了，把这手艺传下去。你妈以前也说，这门手艺不能断在你手里。她说的时候，我还笑她想太多，现在想想，她是对的。”
他点点头，眼眶有点热。母亲虽然不在了，但她的愿望，他会一直记得。手艺会传下去，这个家也会一直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