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居委会那个骑自行车的小年轻又来了，车筐里塞了一沓表格，后座上还绑了个喇叭，循环播放着老年人免费体检的通知。
“季叔，季叔，”他把自行车一支，几步迈进院子，“今年社区给六十岁以上老人安排体检，您看看哈。”
季德厚正在院子里择菜，头都没抬：“不去。”
“叔，这是免费的，不花钱，全市就咱们社区有这好事。”
“不去，”他把手里一把空心菜扔进搪瓷盆，“我身体好着呢，从小到大没吃过几片药。”
小年轻把单子往凳子上一放，看看旁边的季远舟，使了个眼色。季远舟会意，走过去捡起那张单子。
“爸，您就去看一眼，”他把单子折好塞进父亲外套口袋，“就当陪我去玩一圈反正也不远。”
季德厚把菜叶子择得哗哗响，闷了一会儿：“那就去看看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说是这么说，第二天早上六点，他就自己起来了，在院子里转了两圈，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三遍——老年证、医保卡，还有儿子硬塞给他的二十块钱。
“您带钱干什么？”季远舟哭笑不得，“说了免费。”
“万一要挂号呢，”父亲把二十块钱叠成一个小方块，塞进最里面的口袋，“总不能让你掏。”
体检的地方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，离槐树巷走路也就十分钟。量血压的时候，护士小刘是认识的，笑着说：“季叔，您这血压可以啊，比我都正常。”
“那是，”季德厚把袖子放下来，“天天打太极拳的人，能不好吗。”
验血的时候他皱眉头了，看着护士把针扎进去，血流进管子里，他扭过头不看。等全部做完心电图，他已经在走廊里走了好几个来回了。
“这么多名堂，”他嘟囔着，“在我们那会儿，村医看看就完了，摸个脉就开药。”
“您就当来玩一趟，”季远舟扶着他往外走，“反正也不花钱。”
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取。回去的路上，父亲骑着三轮车，他在后面跟着，路过卖油条的王婆摊子，王婆叫住他们。
“老季，体检去了？”
“嗯，”父亲双脚支在地上，“远舟非拉我去不可。”
“应该的，应该的，”王婆用筷子翻着油锅里的油条，“你可得好好查查，别像我家那个，死活不去医院，一查就是晚期。”
她说完自己也愣了愣，意识到说错话了。季远舟赶紧接过话：“王婆，给我来两根油条。”
“好嘞，”王婆夹了两根油条用纸包好，递给季远舟的时候压低声音，“结果出来了告诉我一声，老季身体一直硬朗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季远舟点点头，心里却有点打鼓。
这三天对他来说特别漫长。白天在手工坊干活，他总是走神，有一次差点把绣花针扎到自己手上。晚上回去也睡不踏实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。
他想给陈雪宁打个电话，又怕她跟着担心。干脆什么都不说，自己憋着。
第四天晚上，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爸，明天去市医院再查一下，”他坐在父亲旁边，声音放低了点，“就当求个安心。”
“查什么查，”父亲正在看新闻联播，声音开得很大，“我都说了没事。”
“您听我的，”他看着电视屏幕，假装不在意的样子，“就去看看，求个安心。”
季德厚看了儿子一眼，没说话算是默认了。
市医院的检查结果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出来。那一夜，他几乎没睡着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。旁边陈雪宁感受到了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没事的，”她声音软软的，“爸身体一直很好，年轻时候在家具厂扛木头都没问题。”
他知道她在安慰自己，但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坏处想。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了，如果有什么事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骑着自行车带父亲去医院。秋天的早晨有点凉，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味道。父子俩一路都没怎么说话，到了医院，父亲反而比他镇定。
“没事，”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生死有命，富贵在天，怕什么。”
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心里突然酸了一下。这个倔强的老头，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话了。
取结果的地方在三楼，排队的人很多。季远舟让父亲坐着等，自己去窗口拿报告。手伸出去的时候，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抖。
“没什么大问题，”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白大褂，推了推眼镜，仔细看了一会儿报告，“就是年纪大了，心脏功能有点退化，平时注意休息，别太劳累就行。注意饮食，少吃肥肉，定期来复查。”
他松了一口气，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，像是从肩膀上卸下了一块大石头。
回去的路上，父亲骑着三轮车在前面走，他在后面跟着。初秋的风吹过来，带着点凉意，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响。他看着父亲的背影——花白的头发，微微弓起的背，骑车的动作不如从前利索了，但还是很稳。
这就是他的父亲，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。
“爸，”他追上两步，与父亲并排骑着，“以后您少干点活，有事叫我。”
父亲回过头，眼角动了动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：“我能有什么事。别瞎操心。”
虽然嘴硬，但他看到父亲眼里的笑意。那是欣慰，是满足。儿子终于知道关心他了。
晚上回去，他特意做了一桌子菜，都是父亲爱吃的。红烧肉烧得入口即化，清蒸鱼淋了酱油和葱花，还有一盘炒青菜，一碗番茄蛋汤。他又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酒，是父亲常喝的那个牌子。
“您喝点，”他给父亲倒了一杯，自己也倒了一杯，“庆祝一下。”
“庆祝什么，”父亲端起酒杯闻了闻，“又没什么事。”
“那就庆祝您身体好，”他酒杯往前一举，“以后还得指望您帮我看店呢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酒杯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。一杯酒下肚，父亲的话匣子也打开了，说起年轻时候在家具厂的事，说起老伴还在的时候家里过年多热闹，说起巷子里那些老邻居一个一个搬走……
季远舟静静地听着，偶尔插一句。这种感觉很好，父亲愿意跟他说话，愿意把过去的事讲给他听。
吃完饭，父亲坐在院子里乘凉。月亮升起来，把院子照得白茫茫的。蛐蛐在墙角叫，声音忽远忽近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他搬了张椅子在旁边坐着。父子俩都没有说话。但这种沉默比以前舒服多了。不说话也能知道彼此的心意。
这就是父子，不需要太多语言，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