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十,天刚蒙蒙亮,季远舟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他起身推开窗,看见父亲已经在整理三轮车,车斗里放着一篮子东西。
“爸,您起这么早?”他揉着眼睛问。
“中元节,得早点去。”父亲头也不回,手里的动作没停,“你妈喜欢清静。”
陈雪宁从屋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,里面装满了纸钱和元宝。这些都是她昨晚叠的,金灿灿的一大片。
“我也准备了,”她说,“不知道够不够。”
“够,”父亲终于直起身,看了篮子一眼,“你妈节省,不会嫌多。”
一家人出发了。晨雾还没散尽,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潮气。田埂边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,走过去裤脚就湿了一片。平安骑在父亲肩上,两只手揪着爷爷的耳朵,咯咯笑个不停。
“慢点,”父亲嘴上这么说,语气却带着笑,“当心摔下来。”
“不会,”平安才不听,揪得更起劲了,“爷爷最厉害了。”
季远舟看着父亲被孙子拽得歪脑袋的样子,心里有点感慨。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,对孩子总是板着脸,说话也硬邦邦的。现在老了,反而柔软了。
“远舟,”陈雪宁凑过来,小声说,“爸今天话还挺多的。”
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“可能是因为妈的日子。”
陈雪宁没再说什么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快到了的时候,陈雪宁指着前方一片松林说:“妈就在那里面。”
母亲的坟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,四周种着几棵柏树,风一吹沙沙作响。碑是父亲后来换的,青石面上刻着母亲的名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慈母李秀英之墓,享年五十五岁。
一家人走到坟前。父亲把篮子放下,从里面取出纸钱,点燃了。火苗蹿起来,映得人脸上一片金黄。
“妈,”父亲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们来看您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纸钱往火堆里送。风把燃烧的纸灰吹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“您孙子现在可调皮了,”父亲又说,语气变得轻柔,“等他会叫奶奶了,我带他来给您磕头。”
平安根本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。他在坟前跑来跑去,蹲下来研究地上的蚂蚁,又站起来去够树枝上的知了。阳光照在他红扑扑的小脸上,笑得没心没肺。
父亲看着孙子的背影,眼里全是温柔。那种眼神,季远舟见过——小时候他生病发烧,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,眼里满是心疼。
陈雪宁拉着丈夫的手,轻轻捏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但意思他懂。
“妈,”季远舟终于开口,“我给您带了点东西。”
他把篮子里的纸钱全倒进火里,火烧得更旺了。
“雪宁做的,您儿媳。还有您孙子,他叫平安,希望他平平安安的。”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,也不知道母亲听见没有。但他能感觉到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
烧完纸,一家人坐在坟前聊了一会儿。陈雪宁给平安讲起了奶奶的事。
“奶奶以前可厉害了,”她说,“会绣花,会做饭,还会讲故事。爸爸小时候不听话,奶奶就讲大灰狼的故事吓他。”
平安眨巴着眼睛,似懂非懂地点着头。
“奶奶还会做红烧肉,”季远舟补充说,“等你会吃饭了,爸爸做给你吃。”
“嗯!”平安用力点头,“我要吃奶奶做的肉肉!”
父亲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坟前,双手搭在膝盖上,目光望着远处出神。季远舟知道,父亲在想母亲。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坐了一会儿,父亲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让你妈清净清净。”
回家的路上,平安趴在爸爸背上睡着了,轻轻打着呼噜。陈雪宁挽着丈夫的手臂,两人慢慢地走。父亲骑着三轮车在前面,车轱辘碾过田埂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阳光很好,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季远舟看着地上的影子:父亲在前面骑着车;他跟妻子并排走着;背上背着儿子。这画面,像是画出来的。
“累吗?”陈雪宁问。
“不累,”他说,“这样挺好的。”
确实挺好的。有家在,有人在,有爱在。这就够了。
吃完晚饭,季远舟把母亲的绣品又拿下来看了一遍。并蒂莲开得正好,一半是母亲的针脚,一半是他的。虽然针脚粗糙,但这是他们母子共同的作品。
陈雪宁端着一杯茶走进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在看这个呢?”
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“你说,妈会喜欢吗?”
“肯定喜欢,”她说,“这是您的心意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手里的绣品又收紧了一些。会一直传下去,传给孩子,传给孩子的孩子。这就是爱,不会断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