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。季远舟推开手工坊的门，一股布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门口的梧桐树又落了不少叶子，金黄的一片铺在地上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，放在手心看了又看。这棵树是他小时候和父亲一起种的，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。树犹如此，人也一样。
“师父早！”张亮从里面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针线。这小子最近上手快了不少，虽然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，但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扎得到处都是洞了。
“早，”季远舟应了一声，把叶子放进围裙口袋里，“昨天那件衬衫改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差不多了，”张亮挠挠头，“就是袖口那里有点拿不准，您一会儿看看？”
“行。”
小店现在生意越来越好，有时候忙起来要加班到晚上。隔壁老郑的杂货店改成了棋牌室，巷子里的人没事就爱往这儿凑，看看有啥新鲜样式。偶尔还有从省城来的客人，专门找上门来做衣服。
上午的时候，王秀兰过来送油条。这是她新开发的业务，早上炸了油条沿街卖，生意还不错。
“远舟啊，趁热吃，”她把油条递过来，“我特意给你留的，刚出锅的。”
“王婆，您自己留着卖钱，我吃了浪费。”他摆摆手。
“说的啥话？”王秀兰眼睛一瞪，“这有啥浪费的？快拿着。”
他只好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外酥里嫩，确实好吃。
“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“那是，”王秀兰得意地笑了，“你妈以前还跟我学过呢，她炸的油条没我脆，但比我有耐心。”
提到母亲，兩個人都愣了一下。王秀兰自知说错了话，打了个哈哈就走了。
中午陈雪宁送饭过来，手里抱着平安。小家伙现在会走了，摇摇晃晃地往父亲腿上爬。
“慢点，”她笑着把饭盒放在工作台上，“爸让您晚上早点回去吃饭。”
“咋了？”他接过饭盒，“有啥事？”
“没说啥事，就说让您回去吃饭。”她抱起平安，在丈夫脸上亲了一下，“早点回，我先去上班了。”
他打开饭盒，红烧肉在下面，土豆丝在上面，都是他爱吃的。父亲的厨艺还是跟母亲学的，味道一模一样。
傍晚时分，他提前关了门。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金黄金黄的一大片，像是给地面铺了一层毯子。他踩着叶子往回走，心里异常的平静。
今年发生了很多事。和父亲的关系缓和了，手工坊的生意稳定了，陈雪宁工作顺利，孩子健康成长。还收了个徒弟，虽然笨，但肯学，假以时日应该能出师。这就是收获。不只是钱，是生活，是家，是希望。
路过周记名的小店时，老周正坐在门口择菜。
“下班了？”老周抬起头，眯着眼睛看他。
“嗯，您还没收摊呢？”
“等会儿，这就把菜搬进去。”老周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今年收成不错吧？”
“还行，凑合过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，”老周笑了笑，“你爸最近气色好多了，上次还来我这儿买烟呢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父亲戒烟多年，怎么会去买烟？不过他没追问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推开院门，饭菜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。父亲在厨房里忙活着，红烧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陈雪宁抱着平安坐在院子里择菜，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红彤彤的。
“回来了？”父亲从厨房探出头，“洗洗手，准备吃饭。”
“好嘞。”
一家人围坐在桌前，父亲喝了两杯酒，话匣子就打开了。他讲起了年轻时候的事，讲起怎么跟母亲认识的，怎么学的木匠手艺，怎么把这间老宅一点一点盖起来。
陈雪宁在旁边认真地听着，时不时插句话。平安坐在他腿上，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，偶尔蹦出一个含糊不清的词，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。
这个画面，让他想起了小时候。那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，母亲做了一桌子菜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。父亲话没这么多，但也会喝两杯，讲讲厂里的事。母亲总是笑着给他们夹菜，自己却很少动筷子。
只是现在，母亲不在了。
他低头扒了一口饭，把心里的念头压下去。母亲不在了，但这个家还在。他会带着母亲的期望，把日子继续过下去。把母亲没说完的话，没做完的事，都替她完成。
“想啥呢？”父亲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啥，”他笑了笑，“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的。”
父亲没说话，只是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。一杯酒下肚，父子之间的话都在酒里了。
吃完饭，他站在院子里抽根烟。天上的月亮很圆，像银盘一样挂在天上。月光洒下来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，刚回到这条巷子。那时候心里满是迷茫和不安，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。现在不一样了。有家在，有业在，有人爱。这就够了。
远处传来赵建国的笑声，不知道他在跟谁喝酒。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，各家各户都在准备睡觉。这就是日子，平平淡淡，热热闹闹。
掐灭烟头，他转身回屋。屋子里灯火通明，笑声不断。陈雪宁在给平安讲故事，父亲坐在藤椅上听，时不时插一句。平安咯咯笑着，小手挥舞着要去抓故事里的“大灰狼”。
这就是他的日子。平淡但充实，有盼头有希望。一年又一年，都会这么过下去越来越好。
新的一年，也值得期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