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清晚睁开眼。
天是灰的，很高，蒙着一层散不开的尘霾。她躺在一块坑洼的灰黑巨石上，石头悬在虚空，周围是更多缓缓漂移的碎石。
陨石带。
传送结束了。
她想坐起来，右臂刚用力，胸口就闷得发慌，喉咙涌上腥甜。偏头吐掉，血沫里混着焦黑。
伤得更重了。
空间撕扯加上引爆棱镜的反噬，这会儿全找上门了。丹田空得吓人，星力连半成都不到，经脉里全是细小的裂口，呼吸都扯着疼。
她缓了几息，才慢慢坐直。
斗篷沾满灰土和干涸的血，破了好几处。戮星剑靠在腿边，蒙了层灰。她握住剑柄，冰凉的触感传来，心里定了点。
左手探进怀里。
碎片还在。
裹在外面的剑意封印，七层只剩最里面薄薄两层，像随时会破的蛋壳。碎片本身倒是安静了，没再震动。但隔着封印，指尖仍能感到一股阴冷的波动。
跟过来了。
她皱眉，把碎片塞回衣襟深处。现在不是处理它的时候。
得先搞清楚自己在哪儿。
她扶着剑，慢慢站起来。腿软，站不稳，索性用剑鞘撑着。目光扫向远处。
陨石带边缘，有一片模糊的、巨大的轮廓。
由无数星舟残骸、建筑碎片拼凑而成，歪歪扭扭堆在一起，像座庞大丑陋的垃圾山。有些地方亮着零星的光，大多是暗淡的黄色或红色，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扎眼。
乱星坊。
她认出来了。
前世来过不止一次。散修、逃犯、走投无路的人……龙蛇混杂，没有规则。这里是星域边缘有名的三不管地带，也是消息和脏货流通最快的黑市之一。
传送阵把她送到了坊市外围。倒是不远。
她低头，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伤，还有那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弱气息。
现在这样子，扔进乱星坊，跟最低阶的引星境散修没两样。不，可能还不如。
危险。
但也意味着，不太会引起真正高手的注意。在乱星坊，一个重伤垂死的低阶修士，就像路边的石子——除非你身上带着值得抢的东西。
她摸了摸腰间。
爷爷留下的丹药还有三粒。她倒出一粒，塞进嘴里。丹药化开，温热的药力流下去，勉强压住了翻腾的气血。但经脉的伤和丹田的空虚，不是这种普通丹药能解决的。
得尽快找地方疗伤，弄点资源。
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最普通的灰色斗篷。料子粗糙，带着股霉味。她把身上那件破烂的换下来，新的斗篷兜帽拉低，遮住大半张脸。又找了条灰布，把戮星剑连鞘裹了几圈，绑在腰间，看上去就像根不起眼的旧拐杖。
做完这些，她喘了口气。
额头冒出虚汗。
不能再耽搁了。
她辨认方向，朝着记忆里乱星坊最混乱、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区域——“黑鼠巷”那边，慢慢挪动脚步。
陨石带里没有路，只有漂浮的石块。她跳不动，只能找那些几乎挨在一起的，小心翼翼地踩过去。石头表面粗糙，有些地方长了滑腻的苔藓，她走得极慢，每一步都得稳住了，才敢迈下一步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冰冷的尘埃味。
路上，她能感觉到几道神识扫过。
很粗糙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，像钩子一样在她身上刮过。一道来自左前方，一道来自头顶，还有一道，干脆就是从远处乱星坊某个阴暗角落里探出来的。
她没停，也没抬头，只是把气息压得更低，脚步更虚浮，甚至故意踉跄了一下，扶住旁边的石头才站稳。
那几道神识在她身上停留片刻，挪开了。
大概觉得，这就是个伤得快死的穷酸散修，身上榨不出油水。
洛清晚继续走。
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。
乱星坊的规矩她懂。明面上的抢劫不多，更多的是暗地里的盯梢、下套、背后捅刀。她现在这模样，太像肥羊了——虽然瘦得只剩骨头，但万一骨头里有点骨髓呢？
得尽快混进人群里。
越靠近乱星坊，漂浮的陨石就越密集，渐渐连成一片歪斜的“地面”。远处那拼凑而成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，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洞口和缝隙，有些挂着破烂的旗子，有些直接敞着，黑黢黢的。
空气里的味道变了。
灰尘味里混进了劣质油脂燃烧的焦臭、发酵物的酸馊、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腥气。声音也开始传来，不是清晰的对话，而是嗡嗡的、嘈杂的底噪，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叫骂或狂笑。
到了。
洛清晚踏上一块相对平整的、像是某艘星舟甲板残骸的金属板。前面就是乱星坊的“入口”——其实根本没有门，只是一片堆满垃圾和废弃物的空地，几条歪歪扭扭的巷道从空地延伸出去，通向坊市深处。
空地上蹲着、站着、躺着不少人。
大多衣衫褴褛，眼神浑浊或凶狠。有的在摆摊，摊子上放着锈蚀的零件、干瘪的草药；有的纯粹在发呆，或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看。几个光着膀子、身上刺着狰狞图案的汉子聚在一堆，低声说着什么，不时爆发出粗野的笑。
洛清晚低着头，贴着边缘走。
尽量不引起注意。
但路过那几个汉子时，其中一个斜眼瞥了她一下，目光在她腰间裹着布的“拐杖”上停了停，又移开了。没说话。
她脚步没停。
黑鼠巷在坊市东北角，得穿过这片空地，再拐进一条更窄、更暗的巷子。她记得路。
空地尽头，连着三条巷子。左边那条宽点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；中间那条飘出浓烈的香料气味；右边那条最窄，入口处堆着发黑的垃圾，巷子里光线昏暗，静悄悄的。
就是右边这条。
黑鼠巷。
洛清晚转向右边，朝巷口走去。
越靠近，那股垃圾发酵的酸臭味越浓。巷口阴影里，好像靠着个人。她没细看，打算直接进去。
就在她一只脚快要踏进巷子阴影的时候——
那个靠着墙的人，动了动。
是个汉子，脸上有道疤，从眉骨斜拉到嘴角。穿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短褂，敞着怀，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。手里拎着个瘪了的酒囊，浑身酒气。
他原本像是睡着了，脑袋耷拉着。
这会儿，却慢吞吞地抬了抬眼皮。
浑浊的、带着血丝的眼睛，在洛清晚身上扫了一下。很随意。
但扫到腰间那裹着布的剑时，目光顿住了。
停了大概一息。
汉子咧开嘴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他打了个酒嗝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：
“这剑……有点眼熟啊。”
声音不大。
混在远处空地的嘈杂里，几乎听不清。
但洛清晚听到了。
她的脚步，几不可察地，顿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