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酸臭味更浓了,混着霉烂的木头和别的什么腐败东西的气味。洛清晚脚步没停,继续往里走。
步子还是那个虚浮样。
但她能感觉到,背后那道目光跟过来了。不紧不慢,隔着七八步远。
黑鼠巷窄得很,两边是歪斜的木楼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。头顶晾着些破布烂衫,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光线暗,地上坑坑洼洼,积着黑黢黢的污水。
她走得不快。
身后那人也慢悠悠的,鞋底蹭着地面,发出拖沓的声响。偶尔还哼两句荒腔走板的小调,听不清词儿。
洛清晚没回头。
她拐进右边一条更窄的岔道。这条道儿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边堆着破木箱、烂陶罐,还有几捆发霉的干草。走到尽头,是个死角,三面都是高墙,墙根下堆着些辨不出原样的杂物。
她停下。
慢慢转过身。
斗篷下的手,已经按在了裹着布的剑柄上。指尖冰凉。
疤脸汉子在几步外站住了。
他还是那副醉醺醺的架势,身子微微晃着,手里拎着那个瘪酒囊。但那双眼睛,这会儿清明了几分。浑浊的血丝还在,可眼神不飘了,直勾勾地落在洛清晚脸上。
又扫了扫她衣襟上已经发黑的血渍。
“别紧张。”
他沙哑地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。
“我就是个卖消息的。”他咧开嘴,黄牙露出来,“偶尔也认认人。混口饭吃嘛。”
他往前挪了小半步。
洛清晚没动。按着剑柄的手指,收紧了。
“姑娘这伤……”疤脸汉子咂咂嘴,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停,“不轻啊。黑鼠巷这地方,乱。你一个人,还带着伤,不好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他问,语气随意得很,“价钱好说。疗伤的丹药,安全的地儿,或者……你想打听什么人的下落,都成。”
洛清晚没吭声。
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点紧绷的下颌线。她盯着他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。
疤脸汉子等了等。
没等到回应,他也不恼,反而又笑了笑。那笑容扯动脸上那道疤,显得有点狰狞。
“得,当我没说。”他摆摆手,作势要转身,“你慢慢逛。这巷子深,小心点脚下。”
他转身的动作很慢。
慢得刻意。
就在他肩膀刚转过去一半的时候,洛清晚开口了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声音很低,平直,没什么起伏。
疤脸汉子停住了。
他慢慢转回来,那双清明了些的眼睛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但很快又隐去。
“没人让我来。”他挠挠头,动作粗鲁,“我就是瞧你那剑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他目光又往她腰间扫。
“裹得严严实实的,但形儿在那儿。”他咂咂嘴,“我这人,没啥别的本事,就是记性好。尤其是记剑。见过的好剑、烂剑、怪剑,多了去了。”
洛清晚依旧沉默。
按着剑柄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七八年前吧。”疤脸汉子忽然压低了声音,往前凑了凑。那股酒气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。“大概就这个数。这片儿,来了个小子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洛清晚的反应。
洛清晚纹丝不动。
疤脸汉子继续往下说,声音更低了,几乎成了气声:“那小子年纪不大,剑使得却邪门。不是啥名门正路的路数,狠,快,专挑要命的地方招呼。他在这儿待了不到三个月,愣是挑了好几个地头蛇的场子。”
“后来呢?”
洛清晚问。声音还是平的。
“后来?”疤脸汉子嘿了一声,“后来玄天宗的人来了。来了三个,穿着灰袍子,袖口绣着银线。他们在这儿转了两天,那小子就没影儿了。”
他盯着洛清晚。
“再也没出现过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一瞬。远处隐约传来打铁的叮当声,还有女人的尖笑,混在风里,飘过来,又散了。
疤脸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那小子用的剑……”他慢慢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不长不短,剑格是方的,没什么纹饰。看着旧,但那股子味儿……我说不上来,就是狠。像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姑娘你这剑。”他抬抬下巴,指向洛清晚腰间,“虽然裹着布,但形儿差不多。味儿……也有点像。”
他说完,又咧开嘴笑了笑。
“当然,可能我记错了。”他补了一句,语气轻松起来,“人老了,记性也不如从前。喝多了酒,眼花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就当是我胡说八道。”他摆摆手,转身,“姑娘你忙你的。这巷子走到头,左拐,有家老陈头的药铺。药糙,但便宜。治外伤还行。”
他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
鞋底蹭着地面,拖沓的声响渐渐远去。
洛清晚站在原地,没动。
斗篷下的手,依旧按在剑柄上。指尖的冰凉,慢慢渗进骨头里。
她看着那疤脸汉子的背影消失在岔道口。
脚步声远了。
彻底听不见了。
巷子里只剩下风声,还有头顶破布滴水的滴答声。
洛清晚缓缓松开剑柄。
手心里,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她没去擦,只是转过身,面朝着那堵高墙。墙皮剥落的地方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,木板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。
七八年前。
用剑的小子。
玄天宗。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酸臭腐败的空气涌入肺里,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。
然后她睁开眼。
眼神里那点细微的波动,已经不见了。又冻成了冰。
她没往巷子深处走,也没左拐去找什么老陈头的药铺。而是沿着原路,慢慢退出了这条岔道,回到黑鼠巷的主道上。
脚步依旧虚浮。
像个真的重伤散修。
但她的背挺得很直。斗篷的阴影下,那双眼睛扫过巷子两侧每一个敞开的门洞,每一扇糊着油纸的破窗。
没有异常。
至少,明面上没有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巷子越走越深,光线也越来越暗。两旁的木楼歪斜得更厉害,有些干脆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窟窿。
走到一处三岔口时,她停了停。
左边那条路传来孩子的哭闹和女人的咒骂声,右边那条静悄悄的,中间那条飘着一股劣质脂粉的甜腻气味。
她选了右边。
刚走出几步,胸口突然一阵闷痛。
是那处被蚀影棱镜碎片阴寒侵蚀的伤口。封印还在,但那股阴冷像活物似的,往里钻了钻。
她脚步顿了顿。
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她没停,咬着牙继续往前走。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衣襟内侧——那里,贴着皮肉,是那块布满裂痕的晶体碎片。
隔着薄薄的布料,能感觉到它冰冷的轮廓。
以及,里面那一丝微弱却仍在蠕动的暗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