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清晚盯着地上那枚玉简。
她没立刻捡。
神识像张开的网,贴着门缝、墙缝往外探,一直延伸到废料堆边缘。那年轻散修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在杂乱的气息流里,周围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市集喧哗。
没有埋伏。
至少现在没有。
她蹲下身,指尖没碰玉简,而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星力,虚虚托起它。玉简入手冰凉,带着点潮气,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太久。墨色火焰的标记刻得深,边缘有些毛糙,确实是疤脸汉子亲手刻的。
她走回屋里唯一那张破木桌旁,把玉简搁在桌上。
右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星力,点向标记中心。
玉简表面泛起一层微光,随即黯淡下去。没有文字浮现,只有一段模糊的、抖动的影像,直接投射在她眼前的空气里。
影像背景似乎是间密室,光线很暗,只靠墙角的萤石灯提供一点昏黄照明。两个身影站在灯影边缘,正低声交谈。
背对画面的那人,穿着一身玄天宗内门弟子的制式青袍,衣摆上绣着银色的云纹,在昏暗里微微反光。他身形挺拔,说话时肩膀微微前倾,姿态里透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面对画面的那人,只露出小半张侧脸。
洛清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她认得那张脸——或者说,认得那道从颧骨斜划到下颌的暗红色疤痕,像条蜈蚣趴在那里。蚀骨魔君韩千仞麾下,专门处理“脏活”的爪牙之一,外号“赤蜈”。前世围剿她的人里,就有这家伙。他擅长追踪和下毒,手段阴狠,修为在星核中期左右。
影像里的声音很模糊,夹杂着沙沙的杂音,像隔了好几层墙。
“……遗落之村那边,彻底废了。”青袍弟子的声音,年轻,但透着一股不耐烦,“培育场暴露,古树被毁,连残渣都没剩下多少。韩长老很不满意。”
“查清楚了?”赤蜈的声音更沉,带着种砂砾摩擦的质感,“是意外,还是有人动了手脚?”
“现场残留的星力痕迹很杂,有村民的,有古树自身的,还有一股……”青袍弟子顿了顿,“很古怪的锐金煞气,带着点破军凶星的味道。但强度不高,最多星璇巅峰。”
赤蜈冷笑一声。
“星璇巅峰能毁掉蚀影棱镜的培育场?你信?”
“所以长老怀疑,可能有残片流散出去了。”青袍弟子压低声音,“那东西虽然失败了,但毕竟融合了域外邪物的底子,还带着蚀骨阴炎的特性。万一落在懂行的人手里,或者……被不该知道的人捡到……”
“务必回收。”赤蜈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或者确认销毁。韩长老的意思很明白,这件事不能留尾巴。最近乱星坊里暗桩活动频繁些,就是在筛可疑的人。尤其是那些突然出现、身上带着阴寒伤势,或者对蚀骨阴炎相关东西特别敏感的。”
影像到这里开始剧烈抖动,画面边缘出现大片噪点,像是录制的人呼吸变得急促,手不稳了。
最后几息,画面猛地一转,变成疤脸汉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。他凑得极近,额头上有汗,眼神里压着明显的慌乱。
“老子就他妈路过,在‘老鸦茶寮’后巷撒尿,撞见这俩孙子从暗门里出来!”他语速极快,声音压得嘶哑,“那爪牙耳朵灵得很,老子刚缩回头,他就往这边瞥了一眼……操他娘的,肯定被下了追踪印记!”
他喘了口气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他们找的不是你,是可能流落出来的‘残片’!但老子跟你交易过,还碰过你给的那块沉星铁……万一他们顺着印记摸到老子,再摸到你那条线……”
他猛地往后看了一眼,像是听到什么动静。
“老子得去避风头了,这地方不能待了!你好自为之!”他转回头,盯着影像,一字一顿,“记住,玄天宗在找的东西,很可能就在你手里!千万别露出来,也千万别再跟任何可能跟玄天宗有牵扯的人接触!”
话音落下,影像“啪”一声彻底熄灭。
玉简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,随即“噗”地化作一小撮灰色粉末,从桌沿簌簌洒落。
屋里重新陷入昏暗。
洛清晚站在原地,没动。
桌面上那摊粉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散,扬起一点细微的尘。她看着那些尘埃在光柱里打旋,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。
遗落之村。
培育失败。
残片流散。
回收或销毁。
还有那句“很可能就在你手里”。
她下意识按了按左胸衣襟内侧。隔着布料,能感觉到那枚棱镜碎片硬硬的轮廓,还有一丝极其微弱、但始终在缓慢蠕动的阴寒。
原来如此。
疤脸汉子被盯上,不是因为她,而是因为他碰过沉星铁——那铁锭上,大概沾了棱镜碎片极其微量的气息。赤蜈那种专门处理阴邪玩意儿的爪牙,对这类气息敏感得很。
但问题来了。
汉子既然被下了追踪印记,那他逃掉的几率有多大?玄天宗的暗桩,加上蚀骨魔君麾下的专业爪牙,在这乱星坊里找一个人……
她眼神沉了沉。
凶多吉少。
更大的麻烦是,汉子为了传讯,派了那个年轻散修过来。散修知道这个安全屋的位置,虽然看样子汉子没告诉他太多,但万一他被抓住,撬开嘴只是时间问题。
这地方不能待了。
立刻就得走。
她转身,动作利落。桌上的水囊、角落里那点没吃完的干粮、铺在地上的旧毯子,统统扫进储物袋。剑重新裹紧,背好。最后检查了一遍屋里,确认没留下任何带有个人气息的东西。
走到门边,手按在门框凹槽上,准备解开禁制。
就在星力即将注入的刹那——
她停住了。
不是听到声音,也不是察觉到气息。
是一种更直接的、仿佛冰锥突然刺进后颈的寒意。
门外街道上,数道强横而冰冷的神识,毫无征兆地扫了过来。像几把粗糙的刷子,蛮横地刷过这片废料区的每一间破屋、每一堆垃圾、每一道缝隙。
肆无忌惮。
其中一道神识,格外阴寒粘稠,掠过她藏身的石屋时,微微顿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。
洛清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那神识里,带着她熟悉的、深入骨髓的阴寒特质——蚀骨阴炎。虽然很淡,但绝不会错。
他们来了。
而且,已经摸到了这片区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