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只停顿了一息。)
她不再犹豫。
指腹抵着那块暗紫色晶体,触感温凉。残片在她掌心疯狂搏动,像颗被囚禁的心脏。洛清晚眼神冷得像冰,手腕一沉,将它按进祭坛中央的凹槽。
严丝合缝。
咔哒。
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紧接着,那残片猛地一颤,内部那缕游弋的暗影骤然僵直,然后——爆发出刺目的、近乎灼烫的暗紫色光芒!光芒并不明亮,反倒像濒死野兽最后吐出的毒血,黏稠,污浊,带着一股子腐朽的甜腥气。
祭坛残骸上,那些早已黯淡、几乎与灰白石料融为一体的古老符文,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。不是温和的荧光,是那种烧红的烙铁在皮肉上滋滋作响的暗红。嗡鸣声从石台深处传来,低沉,厚重,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
没有攻击。没有传送。
洛清晚刚绷紧身体准备应对,一股难以形容的“东西”,就毫无征兆地、粗暴地撞进了她的识海!
那不是声音,不是画面,也不是单纯的神念。是无数破碎的、扭曲的、被绝望和疯狂浸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“意念碎片”。它们像烧红的铁水,又像裹着冰碴的潮水,蛮不讲理地灌进来,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和思绪。
“啊——!!!”
惨叫?哀求?还是纯粹痛苦的嘶嚎?分不清。成百上千个声音,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尖锐的沙哑的,叠在一起,撕扯着她的意识。
还有画面。破碎,跳跃,毫无逻辑。
穿着古怪白色长袍的人影在奔跑,背后是炸开的、扭曲的银紫色光团。有人被那光团擦过,半个身子瞬间变得透明,然后像沙子一样溃散。巨大的、非金非石的器皿在震颤,里面粘稠的黑色液体沸腾,表面浮起一张张痛苦的人脸。冰冷的机械音在重复:“样本七十九号……同化失败……污染扩散……”
更深处,是某种庞大、黑暗、充满饥渴的“存在”的模糊轮廓。它被束缚在层层叠叠的符文锁链中,每一次挣扎,都让锁链迸发出刺眼的电光,也让它自身剥落下一些粘稠的、蠕动的黑色残渣。
洛清晚闷哼一声,眼前发黑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,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她双手死死抱住头颅,指节攥得发白,指甲几乎要抠进太阳穴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。
不能昏过去。
昏过去,这些混乱的碎片就会彻底撕碎她的神智,把她变成又一个疯癫的“回响”。
她强迫自己在一片尖锐的噪音和扭曲的色块中,抓住那些相对清晰的“碎片”。
……不止一处。像遗落之村那样的“培育场”,分散在不同的星域角落,编号从“甲三”到“戊九”。玄天宗内部对此有分歧,一派主张彻底销毁所有样本和资料,另一派……以“蚀骨”为号的那一脉,则认为这是掌控“虚无法则”的钥匙,是宗门称霸星域的契机。他们瞒着另一派,偷偷重启了项目。
域外邪物的残渣……并非偶然所得。是更早的年代,有“先驱”主动深入某个被称为“归寂星渊”的绝地,从那庞大黑暗存在的“躯体”上,强行剥离、窃取回来的。代价是整整一支探索队的彻底湮灭,连名字都没能留下。
然后,是一个坐标。不,不止是坐标,是一段极其模糊、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看到的星图轨迹。轨迹的终点,标记着一个冰冷的代号——“源点”。
信息到此,已足够惊心。
但最后涌入的那段“回响”,格外清晰,也格外怨毒。它不属于那些白袍研究员,也不属于被实验的牺牲品。它来自一个更……接近核心的意志。那意念里混杂着无尽的不甘、愤怒,还有一丝近乎癫狂的渴望:
“……蠢货……都……是蠢货……”
“‘蚀影’……不过是……失败的仿制品……粗劣的嫁接……”
“真正的力量……‘源初之影’……在‘源点’……只有找到‘源点’……掌控它……才能……掌控真正的‘蚀骨’与‘虚无’之道……”
“钥匙……碎片是钥匙……也是……饵……”
回响戛然而止。
如同被利刃切断。
祭坛上,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急速黯淡、熄灭,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。凹槽中,那枚暗紫色的棱镜残片发出一连串细密的“咔嚓”声,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,然后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彻底化为一小撮黯淡的、毫无光泽的灰色粉末。
风一吹,就散了。
嗡鸣消失,光芒敛去。祭坛重新变回那副死气沉沉的残破模样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只有洛清晚知道不是。
她跪在那里,急促地喘息,额发被冷汗浸湿,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痛,识海里残留着被蛮力冲刷后的刺痛和空茫。但她的眼神,已经迅速从最初的混乱中挣脱出来,重新凝结成两点寒冰。她慢慢松开抱着头的手,撑着膝盖,有些踉跄地站起身。
原来如此。
“蚀骨魔君”韩千仞,他和他背后的人,图谋的从来就不止是一件“蚀影棱镜”秘宝。他们要的是“源点”,是那个被称为“源初之影”的东西。那才是这一切肮脏实验、无数牺牲背后,最初也是最终的目标。
遗落之村,古弃置场,都只是这条血腥链条上的环节。
而这块棱镜残片,既是寻找“源点”的“钥匙”,也可能是一个诱人深入的“饵”。那充满怨毒的回响,是警告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引诱?
洛清晚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,目光落在祭坛凹槽里那撮灰烬上。
线索指向了“源点”。一个比玄天宗内斗、比某个具体仇敌的名字,更接近这一切罪恶根源的地方。那里或许藏着能让她复仇之路走得更快、更彻底的秘密,也可能……埋藏着比蚀骨阴炎、比空间乱流更恐怖的危机。
她需要那个坐标。
哪怕只是模糊的星图轨迹。
就在这时——
极其微弱的,混杂在远处空间乱流永恒低吼中的……一点异样的动静。
像是金属靴底,小心翼翼地踩过碎石。
又像是压抑的、短促的呼吸。
从她来时那个方向,从乱流入口所在的方位,隐约传来。
洛清晚瞳孔骤然收缩。
追兵。还是找进来了。比她预想的快。
没有时间细想了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死寂的祭坛,转身,身影无声无息地没入周围缓缓流动的灰雾,以及那些如同墓碑般林立的凝固空间褶皱之后。脚步很轻,很快,带着重伤未愈的虚浮,却异常坚定。
朝着记忆中,那片模糊星图轨迹所暗示的、祭坛后方更深处残骸更密集的阴影区域。
灰雾吞没了她的背影。
远处的脚步声,似乎停顿了一下,然后,变得更加谨慎,却也更加清晰地,朝着祭坛的方向,摸索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