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养魂丹。”
　　萧晨把青玉瓶递过来。
　　洛清晚没接。
　　她撑着剑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哪怕指尖都在发颤。眼神像冰锥子，钉在萧晨脸上。
　　“为何救我？”
　　声音哑得厉害。
　　萧晨手顿了顿。
　　旁边赵元辰赶紧凑上来拱手，脸上堆笑：“多谢这位星河剑宗的道友！在下青岚赵家赵元辰，感激不尽！”
　　萧晨瞥了他一眼。
　　那眼神，跟看路边石头没两样。
　　赵元辰笑容僵住，讪讪退了半步，眼底闪过阴霾。
　　柳凝霜扶着方小茹走过来，微微颔首：“碧波剑宗柳凝霜，多谢萧道友解围。”
　　萧晨点了点头，视线却还在洛清晚身上。
　　“魔道妖人，人人得而诛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更何况，姑娘身上剑意独特，令在下见猎心喜。”
　　话挑明了。
　　洛清晚瞳孔缩了缩。
　　萧晨目光扫过她衣襟上的冰霜，还有那股子散不掉的寂灭气息。
　　“姑娘似乎刚从一处剑道遗迹出来？”他语气客气，意思却明白，“不知可否告知方位？”
　　洛清晚沉默。
　　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　　星河剑宗，剑道魁首，门风正派。
　　可正派不代表没算计。
　　她现在这状态，别说再遇上一波魔修，就算来个凝脉境的，都能要她的命。
　　拒绝？
　　柳凝霜她们自身难保。
　　赵元辰眼里的怨毒都快溢出来了。
　　没得选。
　　洛清晚垂下眼，接过那个青玉瓶。
　　“多谢。”她声音依旧平直，“遗迹入口已毁，内部危险，价值不大。”
　　半真半假。
　　萧晨挑眉：“哦？”
　　“我进去时，只见到几具枯骨，一处残破剑阵。”洛清晚顿了顿，“阵眼已经被人取走了。”
　　冰封身影算“枯骨”。阵眼？那块黑色令牌正贴在她胸口。
　　萧晨静静听着，脸上笑意不变。
　　“无妨。”他摆摆手，“姑娘能安然出入，已是本事。此地不宜久留，我们先离开这山谷，找个安全地方疗伤如何？”
　　话说得客气，意思很明白。
　　你得跟我走。
　　洛清晚点头。
　　柳凝霜连忙上前：“洛道友，萧道友，我等也要返回宗门复命，不如一同离开，彼此也有照应。”
　　她身后，方小茹和陈师弟都眼巴巴看着。
　　这一路死里逃生，他们是真的怕了。
　　萧晨看了柳凝霜一眼。
　　目光很淡。
　　但他还是点了头：“可。”
　　柳凝霜松了口气。
　　角落里传来一声干笑。
　　赵元辰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
　　他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，朝萧晨拱手：“萧道友，柳仙子。”声音抬高几分，“这洛清晚，乃是我青岚赵家通缉的要犯！与我赵家有不共戴天之仇！”
　　他指向洛清晚，指尖发颤。
　　“还请两位将她交给在下，赵家必有重谢！”
　　石室里陡然一静。
　　柳凝霜脸色微变，退后半步。
　　方小茹和陈师弟直接低下头。
　　萧晨眉头挑了挑。
　　他侧过脸，看向洛清晚。
　　“赵家通缉？”
　　洛清晚面无表情。
　　“私人恩怨。”
　　四个字，冷得像冰碴子。
　　萧晨笑了。
　　他转回头，看向赵元辰。
　　“赵公子。”语气依旧平和，“萧某救人，只看眼前，不问前因。这位姑娘现在是我星河剑宗的客人。”
　　顿了顿，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。
　　“你赵家的通缉，出了古战场再说吧。”
　　赵元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　　可对上萧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，话卡在喉咙里。
　　星河剑宗。
　　这四个字，像一座山。
　　赵元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　　他死死瞪了洛清晚一眼，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。
　　最终，他狠狠一甩袖子。
　　“走！”
　　仅剩的那名持刀客卿如蒙大赦，连忙跟上。
　　两人头也不回地冲出石室。
　　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通道深处。
　　显然是去寻他口中那个“三叔”了。
　　萧晨站起身，掸了掸白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
　　他当先走出石室。
　　洛清晚跟在他身后。
　　每一步都踩得极稳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膝盖在发软。
　　柳凝霜几人连忙跟上。
　　出了山洞，外头天光晦暗。
　　古战场永远是这样，灰蒙蒙的。
　　萧晨辨了辨方向，朝东边抬了抬下巴。
　　“这边。”
　　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踏出，都精准避开地面上那些裂缝和枯骨。
　　对地形熟悉得过分。
　　洛清晚默默跟在后面，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。
　　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捻，那枚养魂丹的轮廓硌着皮肤。
　　她没吃。
　　不能。
　　现在这状态，吃下去也是浪费。药力化开时最脆弱，若有人趁机下手，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　　得等。
　　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荒凉的山谷里。
　　偶尔能看见远处有身影掠过，但都远远避开。
　　萧晨那身星河剑宗的白衣，在这古战场外围，就是最好的护身符。
　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　　洛清晚额上的汗越来越多。
　　眼前开始发黑。
　　识海里的剧痛一阵阵翻涌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　　她咬紧牙关，脚步没停。
　　不能倒。
　　又撑了一刻钟。
　　前头出现一片乱石坡。
　　萧晨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“撑不住了？”
　　洛清晚没吭声，扶着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，慢慢坐下来。
　　呼吸粗重。
　　柳凝霜担忧地看过来：“洛道友……”
　　萧晨摆摆手，示意她噤声。
　　他走到洛清晚面前，蹲下身。
　　“丹药呢？”
　　洛清晚从袖袋里取出那个青玉瓶。
　　萧晨接过去，拔开瓶塞，倒出一枚龙眼大小、泛着淡青色光晕的丹丸。
　　药香散开。
　　是真的养魂丹。
　　萧晨把丹药递到她唇边。
　　“吃。”
　　命令式的语气。
　　洛清晚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张嘴含住。
　　丹丸入口即化，化作一股清凉的暖流滑下。
　　药力轰然炸开。
　　识海中撕裂般的痛楚，被这股清凉包裹、抚平。
　　她闷哼一声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。
　　萧晨伸手托住她后背，力道很稳。
　　“凝霜姑娘。”他头也不回，“劳烦警戒。”
　　柳凝霜连忙应声，带着方小茹和陈师弟散开。
　　萧晨扶着洛清晚，让她靠坐在岩石上。
　　他收回手，退开两步。
　　就这么静静看着。
　　养魂丹的药力在体内奔涌。
　　洛清晚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眉宇间那层死灰气，淡了些许。
　　呼吸渐渐平稳。
　　约莫一炷香后，她睁开眼。
　　眼神还是冷的，但少了那份摇摇欲坠的涣散。
　　“如何？”萧晨问。
　　“死不了。”洛清晚撑着岩石，慢慢站起身。
　　动作依旧迟缓，但至少不再发颤。
　　萧晨笑了笑。
　　“那就继续走。”
　　他转身带路。
　　洛清晚跟在后面，左手悄悄握紧。
　　掌心里，全是冷汗。
　　刚才那一倒，是故意的。
　　她想看看，萧晨会不会趁机做点什么。
　　可他没有。
　　只是扶了一把，然后退开。
　　要么是真君子。
　　要么，是图谋更大。
　　洛清晚更信后者。
　　又走了小半个时辰，天色彻底暗下来。
　　萧晨停下。
　　前方岩壁上，有一处天然凹洞。
　　他指了指：“今晚在此歇脚。”
　　柳凝霜几人连忙进去清理。
　　萧晨看向洛清晚。
　　“姑娘进去疗伤吧，我在外头守着。”
　　洛清晚没推辞。
　　她走进岩洞，在最里侧盘膝坐下。
　　布下简易预警阵法。
　　手法生疏，勉强能用。
　　做完这些，她才真正放松下来。
　　经脉依旧刺痛，识海的伤只缓解了三成。
　　但至少，有了喘息之机。
　　她闭上眼，全力运转功法。
　　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　　萧晨在洞口坐下，背对着岩洞，面朝外。
　　白衣在昏暗的天光里，白得刺眼。
　　夜色渐浓。
　　洛清晚的呼吸渐渐悠长。
　　药力流转，一点点修补着损伤。
　　可她知道，这平静只是暂时的。
　　萧晨的“好意”，不会持久。
　　一旦她伤势稍复，或者离开古战场，对方很可能就会提出“交易”。
　　遗迹的详情，剑冢的核心，那块黑色令牌……
　　都是筹码。
　　还有赵元辰。
　　赵家不会善罢甘休。
　　噬魂老怪呢？
　　那魔修退走时，可没说过就此罢手。
　　危机从未远离。
　　只是被这突然出现的星河剑修，强行延缓了。
　　洛清晚睁开眼。
　　岩洞里一片漆黑。
　　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，勾勒出萧晨挺拔的背影。
　　她重新闭上眼。
　　当务之急，是恢复实力。
　　哪怕只有五成。
　　有了五成实力，才有周旋的余地。
　　才有斩出去的资格。
　　外头传来风声。
　　呜咽着，卷过荒凉的山谷。
　　像无数亡魂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