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楼比车间安静太多。
温婉跟着王建国走上三楼,脚下的水泥台阶被踩得咚咚作响。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,偶尔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,又迅速缩回去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也有审视。这个平时只在车间里埋头干活的女工,突然被党委书记亲自叫到办公室,很难不引起别人的猜测。
“进来吧。”王建国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。
这是党委书记的办公室,比温婉想象的朴素。一张旧办公桌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锦旗和奖状,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。王建国坐到办公桌后面,指着对面的椅子说:“坐。”
温婉坐了下来,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有些快。
“你的节能改造方案,厂里技术科重新评估了一次。”王建国看着她,语气认真,“得出的结论是,这个方案确实有可行性。如果能成功实施,每年可以为厂里节省至少二十万的成本。”
二十万对这个濒临亏损的工厂来说不是小数目。温婉心里一喜,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。她早就知道这个方案的价值,只是没想到厂里会真的重视起来。前世她提交过类似的方案,连个回音都没有,这一世总算有了转机。
“但是,”王建国话锋一转,“这个方案需要有人来主导实施。技术科的人我信不过,李建国更不行。我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。”
她愣住了。她想过自己可能会被重用,但没想到会这么快、这么大。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工,突然被委以二十万项目的负责人,这在厂里是从没有过的事。
“王书记,我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但被王建国打断了。
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,”他说,“怕李建国给你使绊子,怕技术科的人不配合。这些我来解决,你只需要专心做你的技术就行。”
温婉沉默了很久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在轻轻晃动。她想起老郑曾经说过的话——在这个厂里,不是你有本事就能往上走的,还需要有人愿意提拔你。现在,王书记就是那个愿意提拔她的人。
可是,为什么是她?
“王书记,”她终于开口,“我能问一下,为什么是我吗?”
王建国看了她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:“怎么,不想接?”
“不是不想,”她说,“我只是觉得,这个项目太大了,我怕自己担不起来。”
“担不起来也得担。”王建国的语气变得严肃,“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,再不想办法节省成本,用不了多久就要喝西北风了。我不需要你给我保证什么,我只需要你把技术做好,其他的,我来处理。”
温婉看着他的眼睛。那是一双中年人的眼睛,带着疲惫,但也带着一丝坚定。她突然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领导,他们说话总是打着官腔,让人猜不透心里在想什么。但王建国不一样,他说话很直接,像个实在人。
“好,我接受。”她说。
王建国点了点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回头我让技术科把你的档案调过去,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厂里节能改造项目的负责人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温婉看到方旭东站在走廊尽头等她。他靠在墙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嘴里还哼着小曲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“听说你被重用了?”他笑着说,眼睛眯成月牙的形状,“二十万的负责人,温婉同志,你可以啊。”
她点点头,心里却涌起一股不安。这份重用背后,会不会有什么代价?
“怎么了?心事重重的。”方旭东走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二十万的方案啊,以后可就是厂里的红人了。”
“旭东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?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李建国刚被我踩下去,厂里就来找我谈方案。王书记说技术科的人信不过,难道他就不怕我也信不过?”温婉皱着眉头,“而且二十万的项目,这么大一块肥肉,怎么就落到我头上了?”
方旭东沉默了片刻。他扶了扶眼镜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也许……”他说,“是因为你真的有本事呢?”
“也许吧。”她说,但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初春的风带着寒意吹进来,吹得她的头发微微飘动。楼下传来机器的轰鸣声,那是车间里的老织机还在运转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她突然想起前世的事。那时候她也写过类似的方案,提交上去石沉大海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现在却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要把项目交给她。是她的技术真的进步了,还是这背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交易?
“走吧,先回去休息。”方旭东说,“剩下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温婉点点头,任由他牵着往外走。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阳光依然刺眼,她眯起眼睛,看到老郑站在远处的树下,正和几个人说着什么。刘秀英也从车间门口探出头来,看到温婉,她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。
那份重用,来得太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