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温婉拿着节能改造方案去了技术科。
技术科在办公楼二楼最里面，那间办公室她以前很少来。推开门，一股子烟味扑面而来，几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报纸，压根没人抬头。
“我找一下你们科长。”她说。
靠窗的位置有人应了一声：“我就是。什么事？”
温婉走过去，把文件夹放在桌上：“王书记让我来对接节能改造项目，这是具体的实施方案，需要你们配合执行。”
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姓张，戴着眼镜。他拿起文件夹翻了翻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温婉同志，不是我不配合，”他抬起头，脸上带着笑，“实在是我们人手不够啊。你看看，科里就这几个人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，哪有精力搞这个？”
“张科长，这个项目是王书记亲自定的，年后要验收。”温婉尽量保持语气平静，“如果耽误了进度……”
“知道知道，王书记嘛。”张科长笑着打断她，“这样吧，方案先放我这里，有空我看看。年轻人，不要太心急，做事要一步一步来。”
温婉还想说什么，但张科长已经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天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只能拿着方案离开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。方案被退回来了，这就是所谓的“配合”？
下午，温婉不死心，又去了一趟技术科。这次她学聪明了，直接把图纸摊开在办公桌上，指着上面的数据线说：“张科长，只需要安排两个人帮我做一下基础测试，记录一下电流和能耗数据就行，不用占用太多时间。”
张科长看了看图纸，又看了看她，突然笑了一声：“小温，不是我说你。你这个方案，听起来是挺好，但具体能不能行，谁也说不准。万一搞砸了，这个责任算谁的？”
“方案是我写的，责任我来担。”她说。
“你担？你拿什么担？”张科长的语气变了，“你一个女工，写个方案就不错了，还想指挥技术科的人给你干活？传出去像什么话？”
温婉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，转身走出了技术科。
没办法，她只能自己干。
从车间里挑了几个信得过的年轻工人，温婉开始在午休时间偷偷做测试。织机运转的时候，她拿着万用表蹲在旁边测电流，一测就是一下午。几个年轻人跟着她加班加点，虽然没人抱怨，但温婉心里清楚，这种做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更让她难受的是那些闲话。
“听说了吗？那个温婉，仗着去过日本，现在翅膀硬了。”
“一个小姑娘懂什么？还不是瞎折腾。”
“她那个方案要是能成，我把脑袋割下来给她当球踢。”
这些话传到耳朵里的时候，温婉正在喝水。她顿了顿，把杯子放下，继续手上的工作。嘴长在别人身上，她管不了。
但心里那股闷气，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这天中午，她去食堂吃饭，端着饭盒刚坐下，就听到旁边几个工人的对话。
“听说了吗？厂里要裁员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第一批就是那些年纪大的？”
“嘘，小点声。听说名单已经拟好了，就差宣布了。”
温婉的手一顿。筷子悬在半空中，再也落不下去。
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，但没想到会这么快。前世的那份恐惧感又冒了出来，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吃完饭，她浑浑噩噩地往车间走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初春的风带着寒意吹进来，吹得她的头发微微飘动。楼下传来机器的轰鸣声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
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温婉，出事了。”
是老郑。他脸色很难看，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你那个方案的核心数据被人泄露了，现在外面好几家工厂都在传，说是我们厂的技术机密。”
温婉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是真的。”老郑的表情十分严肃，“我刚得到的消息，有人把你们的参数和工艺流程泄露出去了。现在外面好几家小纺织厂都在议论，说是要照着你们的方案搞节能改造。”
她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也在查。”老郑说，“但现在最重要的是，你赶紧想想怎么办。王书记那边要是知道了，这个项目可能就保不住了。”
温婉站在原地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晃得她眼睛发花。那份方案，她熬了多少个晚上才写出来的，现在却被人当成垃圾一样扔得到处都是。
到底是谁？
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李建国那张脸。但没有证据，什么都说不清楚。
“谢谢你，老郑。”她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让我想想该怎么办。”
老郑点了点头，又叮嘱了两句才离开。走廊里只剩下温婉一个人，窗外的风还在吹，机器的轰鸣声依然响彻整个厂区。
她突然觉得累了。
但也只是一瞬间。很快，她就握紧了拳头。
不行，不能放弃。如果现在放弃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