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的炒粉已经凉了。
温婉盯着那封信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技术顾问，为期一年，日本丰田织机公司正式邀请——这在她前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机会。
“怎么了？”方旭东察觉到她的异常，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她把信递给他，没有说话。
方旭东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食堂里人声嘈杂，有人端着饭盒走过，有人坐在角落聊天，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。
“你怎么想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温婉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该不该去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神里带着迷茫，“旭东，你知道吗，这一年来，我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，想要在这个厂里站稳脚跟。可是现在机会来了，我反而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去了就回不来，怕这边的一切都白费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怕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但她知道他懂。
方旭东放下饭盒，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。他的掌心温热，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
“温婉，”他认真地看着她，“我建议你接受。”
她愣了一下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应该去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，“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，不应该因为我而放弃。”
“可 是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可是的。”他打断她，眼神温柔而坚定，“你知道吗，我最欣赏你的就是你身上的那股劲头。你不应该为了我留在这种小地方，你应该去更大的世界看看。”
她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前世今生两辈子，她是第一次遇到对她这么好的人。
“你真的愿意让我去？”她问，声音有些哽咽。
他笑了笑：“当然。你去日本好好发展，等你回来了，我就向你求婚。”
她破涕为笑：“谁说要嫁给你了？”
他眨眨眼：“那你就别回来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，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。食堂里嘈杂的声音仿佛离他们很远，这一刻世界里只剩下彼此。
温婉深吸一口气，做出决定：“好，我接受邀请。”
方旭东握住她的手，紧了紧：“这就对了。一个月后出发，这段时间你把项目安排好，其他的不用担心。”
“项目……”她这才想起来，节能改造的项目刚起步，她要是走了，谁来接手？
“我会帮你看着。”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，方旭东说，“老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，他会让刘姐暂时代管。有问题我会及时跟你联系。”
“你……”温婉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，“你什么都想到了。”
“谁让我是你的人呢。”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，但眼神里的不舍还是被她捕捉到了。
她知道，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留下。但他更清楚，强行把她留下只会让她后悔一辈子。
这就是方旭东，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，却从不让她感到压力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温婉开始着手安排工作。她把节能改造的方案整理成册，详细标注了每一步的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。刘姐虽然技术水平一般，但执行力强，有她在，项目不会断档。
方旭东也没闲着。他主动承担起了联系日方、办理手续的工作，每天跑前跑后，任劳任怨。
赵桂芳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。这天傍晚，她堵在了厂门口。
“温婉，你过来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她的语气还是一贯的阴阳怪气，但眼神里似乎少了点什么。
温婉跟着她走到一边，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“我听说你要去日本？”赵桂芳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一个月后。”
赵桂芳沉默了一会儿，表情有些复杂。她张了两次嘴，才说出话来：“那个……在日本那边，自己注意点身体。别光顾着工作，饭要按时吃，觉要按时睡。”
温婉愣住了。她想过赵桂芳会说什么难听的话，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关心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别谢我。”赵桂芳扭过头，“我只是不想让我儿子担心。你要是出了什么事，他肯定也过不好。”
话虽这样说，但她的语气已经软了很多。至少这一次，她没有再说“门当户对”的事。
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，温婉独自坐在宿舍里。房间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，行李箱放在墙角，随时可以出发。
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病历本——那本前世陪伴了她几十年的病历本。纸张已经泛黄，边角微微卷起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。
这是她的秘密，也是她的噩梦。
但此刻，当她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纸页时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：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那些痛苦记忆了。
不是因为刻意忘记，而是因为这一世，她真的在好好活着。
好好吃饭，好好工作，好好爱人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合上病历本，嘴角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。
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，至少这一刻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