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还带着几分凉意，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
温婉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，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脑袋，心里顿时有些发紧。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送她。
“温婉，这边！”
老郑站在最前面，使劲朝她招手。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，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——这是他最高兴时的习惯动作。
温婉快步走过去，还没开口，老郑已经抬起手，重重地拍在她肩膀上。
“在日本好好干，别给我们丢人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洪亮，带着车间主任惯有的命令语气，但眼神里的关切是怎么也藏不住的。
“放心吧，郑主任。”温婉笑了笑，“我会经常联系你们的。”
老郑点点头，又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像是有很多话要说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退到了一边。
老张站在人群后面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。他的背比从前更驼了，头发也白了不少，但精神矍铄，一双眼依然明亮。
“师傅。”温婉走过去，声音有些哽咽。
老张没说话，只是把布包塞进她手里。布包沉甸甸的，带着腊肉的油渍气息。
“这是我老婆做的腊肉，你带在路上吃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说完这句话就扭过头去，不再看她。
温婉打开布包，里面是几块切好的腊肉，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。她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
“谢谢师傅。”她轻声说。
老张摆摆手，还是没有回头。
旁边，刘秀英走了过来。她今天穿得格外整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包裹。
“小温，这个你拿着。”她把包裹塞进温婉手里，“里面是一些常用的药和日本那边的生活指南。我年轻时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，知道那边的情况。你一个人在外面，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温婉愣住了。她没想到刘秀英会提起日本的事，更没想到她会准备这些东西。
“刘姨，谢谢您。”
刘秀英点点头，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：“去吧，别忘了你是从哪儿出去的。”
这句话里有太多含义，温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她只能点点头，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。
人群中还站着不少平时跟温婉关系不错的工人，有人递过来一袋水果，有人塞过来几块钱，还有人只是远远地看着，眼眶红红的。
温婉一一道谢，心里暖烘烘的，又酸溜溜的。
方旭东站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，洗得干干净净，头发也梳得整齐，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。但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，像是有心事。
温婉处理好同事们的告别，迈步朝他走过去。
“来了？”方旭东抬起头，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。
“嗯。”温婉在他面前停下脚步，“你怎么不过去？”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想等你过来。”
两人对视了片刻，谁也没有说话。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
终于，温婉张开双臂，轻轻抱住了他。
她的身体有些颤抖，声音也低低的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方旭东愣了一下，随即伸出手臂，将她紧紧抱在怀里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会的。”
两人拥抱了很久，仿佛要把彼此的温度永远记住。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，没有人打扰他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温婉才松开手，后退一步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方旭东伸出手，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，“在日本那边，自己注意点身体。别光顾着工作，饭要按时吃，觉要按时睡。”
温婉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她点点头，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，是厂里派去机场的车到了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她说。
方旭东帮她拿起行李，送到车边。车门打开，温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的人群，看到老郑在挥手，看到老张依然背对着她，看到刘秀英在擦眼睛，看到方旭东站在原地，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登上车子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门关上，车子启动，缓缓驶离厂门口。
温婉趴在窗户上，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一点点向后退去。厂房、烟囱、操场、食堂……那些曾经让她厌恶的地方，此刻竟然变得如此亲切。
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厂门口的方向，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，最后完全消失在视线中。
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，从工厂区到市区，从市区到郊区。温婉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机场很快就到了。
温婉办好登机手续，通过安检，走进候机大厅。巨大的玻璃窗外，一架架飞机整齐地排列在跑道上，等待着起飞的通知。
她的航班是十一点的，现在还有时间。找了个位置坐下，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登机牌，仔细看了又看。
东京。
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，那个承载着她前世梦想的地方。这一世，她终于要踏上那片土地了。
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，温婉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服，深吸一口气，迈步朝登机口走去。
走进机舱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系好安全带。飞机开始滑行，速度越来越快，最后腾空而起，冲上云霄。
温婉靠在舷窗上，看着窗外的云海翻滚，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，染成一片金色。
前世今生，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。那些痛苦的、快乐的、绝望的、希望的记忆，此刻都变得模糊起来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：新的生活真的要开始了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。前世的种种仿佛还在眼前，但现在，她终于可以真正开始新的人生了。
只是她不知道，在日本等待她的，将是更加严峻的挑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