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,温婉透过舷窗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东京的阳光已经被抛在身后,眼前是熟悉的北方初春。
旅客们陆续走下舷梯,温婉拖着行李箱走进到达大厅。人群中,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方旭东捧着一束鲜花,正朝出口方向张望。他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还是老样子。
“温婉!”他看到了她,兴奋地挥手。
温婉加快脚步走过去,还没来得及开口,方旭东已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。花束硌得她后背生疼,但她不想推开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温婉靠在他怀里,眼泪夺眶而出。这一年在日本,她吃了多少苦、忍受了多少孤独和压力,都没有哭过。可现在,所有的坚强都化作了泪水,浸湿了他的肩膀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哽咽着说。
方旭东松开她,用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,上下打量了一圈:“瘦了。”
“你也瘦了。”温婉破涕为笑。
两人并肩走出机场,坐上回厂的大巴。一路上,方旭东给她讲着这一年来厂里的变化。温婉听着,偶尔插几句话,心里却越来越忐忑。那些她曾经熟悉的机器、车间、流水线,现在还剩下多少?
傍晚时分,大巴驶入厂区。温婉隔着车窗往外看,心里顿时一紧。厂门口那条熟悉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操场边的老杨树被砍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齐的路灯。
“变化大吧?”方旭东注意到她的表情,“去年下半年开始搞技术改造,老生产线拆了一大半,这些都是新引进的日本设备。”
温婉点点头没说话。她想起前世那些被淘汰的老机器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第二天一早,温婉去车间报到。还没走到门口,她就听到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,比以前更加密集、更加有力。推开门一看,她顿时愣住了——
四百多台崭新的织机整齐排列,全部是日本进口的最新型号,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,在各自的岗位上熟练地操作着。
“这都是你设计的。”方旭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,指着那些机器说,“当初你提交的节能改造方案,日本人看了赞不绝口。厂里下了血本引进新设备,现在产能翻了一倍。”
温婉看着那些机器,眼眶又有些发热。她没想到自己当年随手写的方案,竟然真的改变了这个工厂的命运。
“温婉!”有人叫她。
回头一看,刘秀英从人群中走出来,一年不见,她的头发白了不少,但精神矍铄,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徒弟。
“刘姨。”温婉迎上去。
刘秀英上下打量她一番,点点头:“不错,长高了,也结实了。”
“刘姨又取笑我。”温婉握住她的手,感觉格外亲切。
车间里越来越多的工人围过来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日本的情况。温婉耐心地回答着,心里暖烘烘的。
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温婉抬头,看到老郑背着手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几个穿西装的人——其中一人她认识,是省纺织行业协会的陈永康。
“温婉回来了。”老郑走到她跟前,脸上露出笑容,“省里来人了,要对你进行专题采访。记者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,你准备一下。”
“我?”温婉指着自己的鼻子,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你现在是厂里的英雄了。”方旭东在旁边轻声说,“不仅技术过硬,还帮厂里拿下了日本的大订单。现在外面都在传,说咱们厂出了个女状元。”
温婉被记者围住,问了很多问题。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,回答得有些拘谨,但架不住记者热情,只能硬着头皮应付。
采访结束后,已经是下午。温婉婉拒了厂领导安排的饭局,一个人回到宿舍。推开门的瞬间,她看到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桌上还放着一杯热茶。
一定是方旭东提前来过的。温婉坐下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温度刚刚好。
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露出老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“郑主任?”温婉站起身,“您怎么来了?”
老郑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,脸色有些严肃:“温婉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厂里最近在讨论你的事,有人提议让你担任技术科科长。”老郑顿了顿,“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有人反对,说你太年轻,资历不够。”老郑皱着眉头,“具体是谁,我不便多说。但你自己心里要有准备,这事没那么容易。”
温婉愣住了。她想过回来后会面临各种困难,却没想到第一个挑战来得这么快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,淡淡地说。
老郑点点头,又叮嘱了两句,转身离开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温婉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看来,这一年的历练只是一个开始,真正的挑战,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