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带着初春的凉意,吹得人精神一振。温婉挂断电话后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厂区后面的小公园走去。
那个小公园是厂里废弃的绿化带,几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长着,中间摆着几张石凳。平时没什么人来,只有值夜班的工人偶尔在这里抽烟。温婉发现这个地方,还是重生后不久的事。那时候她刚回来,整个人都是懵的,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截然不同的人生,就经常来这里坐着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,只是发呆。
现在她成了技术科科长,全国纺织技术研讨会的邀请者,再次来到这里,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夜幕降临,工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新引进的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运转,从远处看,像一条发光的长龙。温婉坐在石凳上,闭上眼睛,听着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。那声音她听了二十多年,早就刻进了骨头里。
前世也是这样。二十年的挡车工生涯,她每天站在37号车床前,看着纱线在手指间飞舞又断裂。周而复始,没有尽头。后来厂里引进新设备,她因为“年龄大、技术旧”被列入了第一批优化名单。拿到那笔微薄的补偿金后,她去过超市当理货员,去过批发市场摆地铺,最后落下一身伤病,孤独地死在出租屋里。
那张诊断书她至今还留着,就放在宿舍的抽屉最底层。肺癌晚期,最多还有半年。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,她反而笑了——终于不用再熬了。
可是现在,她重生了,带着那纸诊断书一起回到了1992年。最初她害怕极了,以为这是阎王爷给她的又一个玩笑。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,她发现自己真的不一样了。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女工,而是一个有用的人,一个有技术、有能力、被人需要的人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温婉睁开眼,看到方旭东正朝这边走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他走到她身边,把外套披在她肩上,“晚上风大,也不怕着凉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“找你呗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,“老郑说你一下班就没影了,我就猜你又来这里了。”
温婉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方旭东就是这样,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。前世她孤零零一个人承受着一切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这辈子,她有了他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她说。
“以前的什么事?”
她没有回答,而是靠在他的肩膀上。星空很亮,在这个没有太多光污染的小城市,能看到满天繁星。方旭东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,混合着车间里特有的机油气息,让她觉得安心。
“旭东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。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走不到今天。”
方旭东握住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这种时候,语言是多余的。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看着星星,享受着难得的宁静。
过了一会儿,温婉又开口:“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这是一场梦怎么办?如果明天醒来,我还在那个出租屋里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很坚定,“就算那是梦,我也陪你一起做。”
她笑了:“你这个人,怎么这么实在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他也笑了,“不过说真的,明天全国研讨会那边,你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她说,“就是有点紧张,毕竟是第一次在那种场合发言。”
“怕什么,”方旭东说,“你连日本专家都搞定了,还怕这个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温婉摇摇头,“在日本的时候,有田中健一帮我遮风挡雨国内这些同行,可都看着呢。”
“那你就让他们看看,”方旭东握紧她的手,“温婉的技术,不是吹出来的,是实打实的。”
夜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远处工厂的灯光闪烁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土地。温婉突然觉得,前世欠下的债,这辈子已经还得差不多了。从现在开始的人生,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人生。
“旭东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老实地说,“但我觉得,只要我们在一起,怎么样都行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她无奈地笑了,“怎么一点理想都没有。”
“我的理想就是你啊。”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温婉被他逗笑了,靠在他肩膀上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上一辈子,她连星星都没好好看过,每天就知道干活、挣钱、活着。现在想想,真是白活了。
不过没关系,这辈子还长着呢。
第二天清晨,温婉像往常一样骑车去上班。晨光洒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厂门口那块通知牌还立在那里,只是上面的内容已经变了——不再是“优化产业结构、人员分流安置”,而是变成了“技术创新、振兴纺织”八个大字。
她停下自行车,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块牌子,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。看来厂里真的在变,不只是设备在变,人也在变。
“温科长,早啊!”门口值班的刘大爷朝她招手,“现在可风光了,全国研讨会的人物!”
“刘大爷,您别取笑我了。”温婉笑着应道。
“什么取笑,这是本事!”刘大爷竖起大拇指,“咱们厂多少年了,没出过你这样的女将!”
温婉没再说什么,骑着车进了厂区。一路上,遇到不少同事,大家都在跟她打招呼,有的叫她“温科长”,有的叫她“温师傅”,语气里满是尊敬。这在前世是不可想象的。那时候,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挡车工,没人看得起。
车间里,新生产线正在运转,发出熟悉的轰鸣声。温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突然想起老张说过的话——机器是有感情的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
现在她懂了。这句话的意思是,你用心对待它,它就会回报你。
“温科长,”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,“王书记让您去一趟办公室,说是有重要的事商量。”
“好,我这就过去。”温婉整理了一下衣服,朝办公楼走去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知道,属于她的时代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