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，苏明薇几乎住在了图纸里。
阿依古丽端着奶茶进来的时候，看到满地的羊皮卷吓了一跳。自家公主正蹲在桌案前，炭笔在皮面上勾来画去，眉头紧锁，像是在解一道无解的难题。
“公主，您三天没出门了。”阿依古丽把碗放在旁边，“再这样下去，身体要熬坏的。”
“马上就好。”苏明薇头也没抬，手指在皮面上量来量去。
阿依古丽低头看了一眼，发现那是一幅地图。北凉的地图，她认得。可上面的内容让她愣住了——除了熟悉的河流和部落标记，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。
“这上面画的是什么？”
“路。”苏明薇终于抬起头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，“还有窑炉、农田、水渠。”
阿依古丽眨了眨眼：“画这些做什么？”
“当然是用来建的。”苏明薇把炭笔咬在嘴里，又低头画了起来。
阿依古丽欲言又止。她发现自家公主最近变了很多，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冷冷淡淡，反而像是有使不完的劲。可这劲使得地方……也太奇怪了。
“公主，您是要把这些都交给王爷？”
“对。”苏明薇在一条线上标注了数字，“这是第一步。”
“王爷会答应吗？”
苏明薇停笔想了想：“不答应也得答应。”
阿依古丽：“……”
她越来越搞不懂公主了。
图纸是在第五天完成的。
苏明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，看着铺满整张桌案的羊皮卷，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。五年规划——她上辈子在设计院画了无数遍的东西，终于有机会在这片草原上实现了。
从挖煤到修路，从建窑到炼铁，从兴水利到开互市。一步接一步，环环相扣。
她要的不是一个小打小闹的炭业，而是一个真正的北凉。
“备礼。”苏明薇朝阿依古丽招手，“我要见王爷。”
王帐外，侍卫通报后进去了。
苏明薇站在帐外，心里估算着萧铁穆的反应。炭业已经稳定，各部落都在求合作，第一步算是走通了。现在是时候走第二步了。
她需要更大的舞台。
“王爷有令，宣云安公主进帐。”
侍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苏明薇深吸一口气，撩开帐帘走了进去。
萧铁穆正坐在主位上，身前摆着几份公文。听到动静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：“听说你要献礼？”
“是。”苏明薇从袖中取出卷好的羊皮卷，“明薇想献给王爷一份礼物。”
“礼物？”萧铁穆挑了挑眉，“又是煤？”
“不是煤。”苏明薇展开羊皮卷，“是北凉的未来。”
萧铁穆眼神一闪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呈上来。”
苏明薇走到他面前，将图纸在桌案上铺开。
那一刻，萧铁穆的动作凝固了。
那是一幅北凉全境地图，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幅都要详细。河流、山脉、部落标记，一目了然。但真正让他震惊的，是上面那些额外的标注——
一条条道路从王庭出发，延伸到各个部落。有些已经画实线，有些是虚线。道路沿线，标注着一个个圆圈，旁边写着“窑炉”、“铁矿”、“黏土”。
而在地图的东边，大片区域被涂成了绿色，旁标注着“灌溉农田”。
萧铁穆的手指沿着一条道路缓缓移动，最终停在一条虚线上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计划中的路。”苏明薇指着虚线解释，“目前还没修，但明薇已经测量过地形，这条路线最省人力。”
“修路需要多少人？”
“视路段而定。”苏明薇早有准备，“如果分段同时开工，每段五十人，十段就是五百人。三个月能完成王庭到最近部落的主干道。”
萧铁穆沉默不语，手指又移到那片绿色区域：“这些农田……”
“需要引水灌溉。”苏明薇说，“草原不是不能种粮，是没找对方法。明薇计算过，如果在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修建水渠，可以引河水灌溉至少三千亩地。”
“三千亩。”萧铁穆缓缓重复这个词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”苏明薇直视他的眼睛，“王爷，第一年我们先修路，路通了，物资运输就快了。第二年建窑烧砖，盖房子。第三年开矿炼铁，第四年兴水利，第五年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萧铁穆打断了她的话。
帐内安静得可怕。苏明薇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，知道自己的话可能说得太满了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”萧铁穆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修路、建窑、炼铁、兴水利……你当这是过家家？”
“明薇知道这不是过家家。”苏明薇没有被他的语气吓退，“王爷给明薇三个月，明薇挖出了煤。现在明薇要的是五年，五年后北凉会变成王爷从未见过的样子。”
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帐篷里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他问。
苏明薇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明薇需要王爷的支持。”她说，“不是口头上的支持，是实打实的权力。明薇需要人——会干活的人，需要材料——木料、石料、黏土，需要时间——不被干扰的五年。”
“听起来本王要付出的不少。”
“王爷会得到更多。”苏明薇指着地图，“王爷请看，路修通后，部落之间的货物运输时间可以缩短七成。窑炉建起来，牧民不用再住漏风的帐篷。铁器自己就能生产，不用再花大价钱从南朝买。粮食能自给自足，北凉就再也不用看大燕的脸色。”
萧铁穆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。
三个月，和他给她的期限一样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本王怎么知道能不能成？”
“炭业已经成了。”苏明薇不卑不亢，“王爷可以不信明薇的话，但王爷见过炭窑的产出王爷用过煤炉王爷知道各部落现在有多积极。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萧铁穆沉默。
苏明薇知道他在权衡。自己在冒一个很大的风险，但如果不冒这个风险，她永远只是个“有点用的女人”，而不是“不可或缺的人”。
她需要成为后者。
“王爷，”苏明薇又往前走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明薇来北凉，不是来争宠的。明薇是想做事的。既然王爷给了明薇三个月期限，明薇就好好干。但明薇需要保障——不是王爷的承诺，是实打实的权力。”
萧铁穆抬起眼。
帐内的烛火在他眸中跳动，映出复杂难辨的光。
“你—”老巫师的声音突然从帐外传来，打破了沉默，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
苏明薇回头，看到老巫师站在帐门口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本王与公主议事。”萧铁穆淡淡道，“巫师有何事？”
老巫师看了苏明薇一眼：“老臣听说公主在王帐内待了许久，担心王爷被妖言所惑，特来……”
“巫师多虑了。”萧铁穆打断他，“本王与公主相谈甚欢，你退下吧。”
老巫师一口气堵在胸口：“王爷——”
“退下。”
老巫师不甘心地瞪了苏明薇一眼，退出了帐篷。
帐内重新安静下来。萧铁穆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地图上，久久不语。
苏明薇能感觉到他在思考。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萧铁穆终于开口：“这真是你想的？”
苏明薇点头：“是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萧铁穆抬起头，眼神复杂，“一个南朝公主，画得出这种图纸？”
“王爷觉得呢？”
萧铁穆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她看了很久，久到苏明薇以为他要让人把她拖下去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女人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苏明薇迎着他的目光，一字一顿：“明薇想做的事很简单——让北凉强大起来，让王爷成为草原上真正的王，让这片草原不再有人饿死、冻死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加了一句：“仅此而已。”
萧铁穆沉默了很久。
帐外的风裹着沙粒打在毡帐上，发出扑扑的声响。烛火摇曳，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“本王考虑一下。”最终，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苏明薇行礼：“明薇等王爷的消息。”
她转身退出王帐，脚步平稳，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。
接下来，就是等。
